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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龙华:最是黄酒暖黄昏

2015-11-1 16:10:15      来源:      人气:4663
  
  “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这一首小诗,就像邻里对门不假思索的一声招呼,亲切得叫人昏昏欲睡。

    诗题为“问刘十九”。刘十九何许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合得来。大凡以排行直呼的,不是“发小”,就是不附加势利条件的朋友。淡如水,醇如酒,仅此而已。

    这就足够。炉边对酌,温暖起来的不只是一段黄昏时光,更是一段知己人生。

    酒不烈,家酿的米酒,上面还飘浮着发酵泡沫,星星点点,如蚁逡巡。点得着火、蒸馏了又蒸馏了的高度白酒,要到元代才出现。因此,不必喧哗,更不必比拼,醉翁之意已尽在不言。

    这米酒穿越千年,在今天,能对应的可能就是“冬酿酒”——雪花中酿制的米酒。但“冬酿”不透彻,酒汁聚在饭团中,成“酒窝”,充其量作了固态酒酿的衍生品。精巧,甜媚,只可“抿”,不堪沧桑独酌或爷们对饮。

    能对称的看来还是黄酒,江浙一带特有的米酿酒。澄澄泛金,醇醇飘香。酒精度十几。不嚣张,也不猥琐,一如江南风景——慢慢走,欣赏啊。

    这样的欣赏,加注了人生历炼、时代风云,铸就江南风格。尖削处,凝为江南风骨。鉴湖女侠,南社迷楼,鲁迅先生的《在酒楼上》《孔乙己》,黄酒的味道,藉人物、场所、情节,挥发得既雄劲又儒雅,既雄壮又落寞。

    父亲念念不忘那一甏无端变酸的元酿酒。那酒是他的大外甥我的大表哥送的。那时表哥在一酒厂担当骨干,风华正茂,事业中天。元酿酒用于勾兑。表哥所送的元酿酒为黄酒,泥封灌装在灰褐色的“绍兴甏”中。父亲每晚舀出一勺,一斤许,温热了,就着橘黄的灯光,把整个冬季喝得暖洋洋。大概是开春吧,那一甏酒竟是酸的,酸得怪怪的,父亲没说什么,倒掉了。而就在这一年,表哥检查出了癌症。

    没有因果必然,但谁能说清冥冥中是否有因缘呢。就像酵母菌在酒池中潜泳,它能料定酝酿着的梦是香甜还是酸涩呢?
一晃,二十世纪成过去时。大表哥走了。年逾“古稀”的父亲难得喝黄酒了。但我还是喜欢黄酒,喜欢这种稻米精灵化育的金波。绍兴有“女儿红”,吾土有“吴宫老酒”,喝上去甘柔,暖胃,不上头。但后劲不小,醉了喜滋滋软绵绵,云中漫步,花团锦簇。

    黄酒是百姓酒。最宜家常便饭,“小乐胃”。喝剩了可作烹饪料酒,喝得不过瘾,料酒拿过来喝了再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这份上,黄酒堪与贤内助相提并论。秋风起,蟹脚痒,此刻若得一壶姜丝烫黄酒,西窗下,听一段苏州评弹,浅斟慢酌,包你六脉调和,惬意!

    人过中年,平淡乃真。也许,这也是一种人生境界。事实上,在我年轻时更显“老成”,暮气沉沉。二三十岁时,在文学刊物发些豆腐干诗文,常被“认证”为老先生。以致偏爱夕照,没恋上浪漫红酒而爱上乡土黄酒。

    那时,我教初中语文。“多乎哉?不多也。”孔乙己的遮挡托辞,变本加厉促进了我对黄酒的眷恋。要知道,一九九十年代,“下海”汹涌,教师的地位有多低啊!这不能怪时代,要怪只能怪全民穷怕了。数年后,我调到离家较远的一所镇中教书。每天放学后,住校教师寥若晨星,固守者,就我等单身汉。生性羞涩,我力争独住最差劲的楼梯间。楼梯间处上下要道,窄得可以怒发竖起,窗子形式主义悬在看不到的上方。天一热,绝对不是人呆的地方。但一到傍晚,偌大的校园空荡荡,一方小天地也因为这个缘故蓦然变得“风亦飘飘,雨亦潇潇”,凉快。尤其一入秋,关上门,那真是“我的地盘我做主”。一个电饭煲,扩张成一个“家庭”。或读《水浒》,或听评书,一瓶黄酒喝毕,面前的粉壁,被我“愤笔”得面目全非。我的许多读书随笔,也就是在这狂乱中草就。那时,南方的几家知名报刊不知底细,竟让我的习作频频亮相。今天,我趋向“老先生”行列,那些知名媒体却把二十多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视为“初出茅庐”。世界真奇妙啊。

    实在地说,那时,我心比天高。所在的小镇说出来也是响当当——盛泽。当年的“东方绸都”,历史上“日出万匹,衣被天下”。我好像是被堂皇发配过去的,理由当然是不识时务。到盛泽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就近找小店,批发酒。记得小店主人推荐给我的是“莫干山”牌黄酒,零售价每瓶一元零五分,批发给我九毛五。店主见我是盛中老师,免了我的酒箱抵押金。就是这个“莫干山”黄酒,百来瓶,支撑了我飘零的青春,又一年。

    今天,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易地新建了。西白漾边的老盛中定然“人非物亦不是”了。但1990年西白漾边的风情如工笔画,丝丝烙印在我心田。我非名人,更非财主,校庆回去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但我怀念那间小屋,怀念小屋床底如卫士守卫的酒瓶,一座座酒的“莫干山”啊。

    那时,许多的编辑与我书信往来。全是那么文学、职业与单纯。我把酒液泼洒在稿纸上,给南方春笋般新生的青年报刊投稿,附上三言两语,俨然“世纪老人”。而大名鼎鼎的《新民晚报》米舒先生,几乎把我视为“老法师”,每篇必刊,每刊间有按语。那时是手写,邮寄。读回信的日子,赶上周末,骑行在回家路上,风清,天蓝,水在视界边缘荡漾。我知道,回家,总是好日子,父母、小侄子、黄酒,在名副其实的“家”中等着我。

    “三十而立”前,人是绝对生活在空间中,环境最重要,所谓的奋斗无非“争取空间”。那时的“有为”,就是“一声吼”,就是“中原北望气如山”。爱侠义,渴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五十知天命”后,人是生活在时间中的,空间框定了,“奋斗”锤定了,喝酒,不再比拼烈酒,又喝不起、喝不惯洋酒,吞吞吐吐,最后还是三俩老哥们来点豆腐干喝杯“暖胃酒”。

    黄酒暖黄昏,简单而快乐。何时,回到老屋老灶头,衬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再与老父亲慢条斯理对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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