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民:行头
2015-10-26 19:58:24 来源: 人气:2373
其一:眼镜
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别以为你戴了眼镜,就是知识份子。此言虽是戏言,也反映出眼镜对知识份子的形象有定位的作用,这里的眼镜,是标志。所谓标志,大概遵循这么一个逻辑:知识份子有很多戴眼镜,换言之,戴眼镜的就是知识份子。世事的复杂就在此处,逻辑的颠倒混乱,真假难辨。
知识份子,很多戴眼镜,这是符合自然的现象。知识份子,因为用眼过度,借助眼镜来提升视力,其实是无奈之举。戴眼镜的不便,只有戴眼镜者深有体会。吃饭、洗澡,这些日常动作,在戴眼镜人那里,就显得颇为艰难。有一回,我在浴室洗澡,见一位戴眼镜者,依然保持眼镜的光亮洁净,敬为天人。我就不行,洗澡时必拿掉眼镜,离了眼镜的我,如置身云里雾里,茫茫然,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吃饭时一般不除眼镜,那也是狼狈不堪,玻璃镜片上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我戴眼镜的历史比较长,最早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这期间,也经过一段去眼镜的短暂时期。一方面是因为戴眼镜的诸多不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某些人的不解。一位看风水的老先生,他对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以一双看破阴阳机里的锐眼,打量了我很久,给我一个建议:不要戴眼镜了。理由他没说,同时也有一些人说,戴什么眼镜,年纪轻轻的。戴眼镜,遭来这么多反对意见,可见为人处世有多艰难。我就真的不戴了。
不戴眼镜,现在看来,是我立场的不稳,我竟然因外人的一句话而轻易改变,而说话人,是不会深入地考虑我的处境,我的视物模糊不清的尴尬。外人的评说,永远都是停留于身体表面的言辞,不戴眼镜唯一的好处是让我看清了人的本相。我不戴眼镜,并没有事先发布正式公告,以至熟悉我的人,记忆里留存的还是我戴眼镜的形象。两种形象,不能划上等号。我变成了两个我,一个是戴眼镜的我,一个是不戴眼镜的我。不戴眼镜的我,变得陌生,或者不被人接受。象城市小区里的外来户,虽然生活在城里,但并没有真正融入城市的圈子。
我尊敬的一位老师,遇着我,他的话惊醒了我:我还是认可你戴眼镜的形象。我当即戴起了眼镜,我眼镜的回归,是我视力的回归,是我形象的回归,我是从黑暗的弄堂又走向了阳光充足的广场,这里人来人往,这里摆着鲜花盆景,这里还有眩目的时装表演。我认定戴眼镜将作为我固定的形象,伴随我一生,再不会因为某人的一言而废弃它。
在我的视野范畴里,可能还没有谁把眼镜置于那样的高度,是把眼镜作为知识份子的重器,也就是戴眼镜不单是弥补知识份子生理上的缺陷,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戴了眼镜,就要经受知识份子的戒律。知识份子的戒律是什么?无数的历史经验证明,知识份子就是要探求学问,崇尚真理,不畏权贵,伸张正义。这四条戒律,对知识份子提出的要求是很高的,比照来看,现代所谓的知识份子,符合者能有几人?这么说来,戴眼镜便有一种沉重感——你对得起你戴的眼镜吗?
现在多的是附庸风雅者,反切戴了眼镜就是知识份子的逻辑。几类人戴起了眼镜:唯利是图的商人,他有钱;色利薰心的官员,他有权;无恶不作的黑帮,他有势。这些人,是有些混淆视听的,或者增加了可笑的成份,使得知识份子的整体形象更加混浊,也可以这样说,他们的出现,是对知识份子形象的玷污。
近代作家中,巴金、老舍、朱自清等先生,都戴眼镜,他们的眼镜与他们的精神内核是相配的,称得上是合格的知识份子。鲁迅先生没有戴眼镜,但他的思想的光芒,他对黑暗的抵制,和对光明的引进,以及对底层人民的同情与激励,是鲜有人可比的,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知识份子。我觉得,鲁迅先生如果戴眼镜,应该可以作为完美知识份子的标准像,或许先生视力太好,或许先生无视形物,更注重精神内核。多数人,之所以不被称为知识份子,欠缺的不是学问。象上面所说的戒律,学问只是其中一项,相对于学问,其它三个戒律,更难做到,谁能舍弃自己的名与利,谁能忍受肉体与精神上的痛苦,去接受真理的烧灼与撕裂?不多的,都是聪明人!
一些人,追求眼镜的档次,对眼镜材质的讲究,那更是偏离了戴眼镜的轨道。在他那里,眼镜纯粹是一个道具了,作为他迷惑人群、欺骗社会的一个道具。眼镜戴到他们脸上,起的完全是相反的作用,它对商人、官员、黑帮身份的包装与演变,让他们的行为更具有隐秘性,更具有合理性,更具有合情性,他们的活动在底下更加疯狂,无所顾忌。在老百姓看来,知识份子总是好的,有了知识份子,就有良心道德。谁会想到,他们只是披着羊皮的狼。狼来是会躲,羊来了,不会引起恐慌。岂知,披着羊皮的狼更可怕。
分不清谁是狼,谁是羊?这是现代社会的悲哀!如何分清,又是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工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其二:手表
腕上表,价几何?
见一男人手上的表与我的极为相似,上前问在哪里买的,买了多少钱?
一问心惊。男人告诉我,他的表买自香港,花费八万元人民币;;我的表价值仅他的百分之一。
这是典型的形似,而质不似,也即神不似。
一切假货,都具有这样的特点,形似,神不似,
考察此类现象,也颇有意思。可以问出两个问题,并且这两个问题紧密关联,比如为什么有假货?为什么有人用假货?
后一个问题实际是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有假货?因为有人用假货,没人用,没有市场,自然就没有假货存在的必要。
再问,为什么有人用假货?因为人有虚荣。
一般用假货怀的都是种心理。
其实,这种分析还没有触及到问题的根本。根本的问题还是世人对假货的容纳与接受,假使有些不满,也不是深恶痛疾。在这个基础上,所谓人的虚荣性才能有立足之地。
其间,有两个环节是为人忽略的,一个是对制假人以假乱真能力不出声的赞赏。一件假货,能搞得让人轻易不能发现它的假,可见是花了一定功夫。这个时候,正统的道德、良心自然地被淹没,底层人因生计之需而练就的诡秘与智慧得以彰显,象一个不太老实的人,大法不犯,小法不断,却获得熟人聪明活络的美誉,机遇好时,金钱美女都涌向他,他也是春风得意,好不潇洒。只要不危及人的性命,一般不会对制假人施以惩罚。
一个是用假货得到普遍的认同。至今还没有听说谁因用假货而受到制裁,穿假名牌衣服,挂赝品字画,要么就是说明经济实力不够,要么就是那人眼浊被蒙,当面道破天机:假的呀!只是说明此人的修养有问题。更有甚者,把用假货与人品划等号,其肤浅刻薄的本相暴露无遗——谁不想用真货?必有难言之隐。人艰不拆,微笑不语,风度大雅,放过一马,立地成佛。
无真无假,无假无真,应作如是观。我是这么理解的,假对真,只是一种模仿,也就是假是真的一个衍生,是真的另一种存在形式。通俗地说,假是真的儿子,没有真就没有假;反过来,真又是以假为比照,也就是没有假之假,就不能显出真之真,真是假的母体,没有假也就没有真。
真对假的排斥,应该不应该,能不能成功,还是一个问题,有点象人或物对影子的排斥。除非没有太阳,影子总是会有的。所以,所谓的打假,是越打越有,打之无穷,除之不尽,奥秘就藏在这里。
我的情况就是如此。就我所处的境遇,让我去香港买一块八万钱的表,我是无能为力的。香港不在我的足力范围,八万块于我又是一个天文数字。我的表是淘宝网上买的,当时看到这块表,看它的表面如夜空中的星星,璀璨夺目,我不加犹豫就下了订单,及至戴在手上,如获至宝。
物与人,在我看来,人可以借物增志,但不应为物所累。借物增志,可成主人;为物所累,即为奴役。一个人用一块黄金把你收买,然后听他摆布,就是后者。借物增志,敝帚自珍,与妄自菲薄是不同的两种心态。敝帚自珍,就是明知东西不值钱,也很珍爱,假货用出真味,是一种很高的境界,或许是你对假货的再创造,赋予了他真的价值。
人的超脱,也即表现于此,人终究要比物高,不然何为人?
我不会自揭物丑。遇到有人问我:你的表买了多少钱?在哪里买的?
对这样的问题,我保持高度的警惕,感觉好象是一个人要闯进我的内室,窥探我难以公示的秘密。首先要把它过滤,辨析它来者真正目的,很有可能,在我说出真相之后,会引来某些不善之人的鄙视、讥讽。我不会沿着他设定的思路走。对这类人,我会加以还击,但我的还击还是友好的,是经过艺术化了的加工和处理,不着痕迹。历史证明,最有效的还击不是撒泼与谩骂,那样既损己还不能取得长久的效果。
你的表值多少钱?我反问他:你猜?
在哪里买的?我告诉他:大商场。
让他猜,他说高了,自然是为我长脸,说低了,我尽管摇头,总之,费神伤脑绕舌,是他的事,与我无关。说到大商场,如果他继续追问是哪一个大商场,我就随便说一个地方,编一个大名词吓唬他,比如中央商场,南国商场,北方商场,华夏商场,似无还有,似有还无,谁叫他刨根问底,不知进退的?不要怪我!
假如有人揶揄我这是假表,其势利眼看我根本戴不起真正的名表。对这种人,我不会理他,直接取消他与我说话的资格。我的理由很简单,我的生活我主宰,他管不着!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送我一块货真价实的名表。
其三:腰带
不说还不知道,细说起来,一个人的精气神,与腰带是很有关系的。物质贫乏时期,便说要扎紧裤腰带,节衣缩食,共度时艰,这样的日子,好象离之未远;女人的贞节失守,廉耻不顾,也是自宽衣解带那一刻开始,为名位,为金钱,世界的狂乱,很多是因为女人松开了腰带。
就生理位置而言,腰带正好处于一个人身体的中间部位,它象一个分水岭,以它为界,南北气候、草木、山水、生物,各不相同,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人士,成就一方世态人情、人生百相;它呈上启下,醒目突出,吸人眼球,越过此,有可能山穷水复;越过此,有可能柳暗花明;越过此,有可能峰回路转;越过此,有可能春潮汹涌;越过此,有可能落英缤纷。
我心里最歆羡的是军人警察,他们的腰带是最长他们威风的。有一回,我忘了束腰带就出门,一位大姐冲着我笑,她指点后,我才恍然大悟。这是我犯下的一个不容饶恕的大错,对我的形象是极大的破坏。现在不敢想象,我那副焉搭搭、萎靡不振的模样。我似一个从卧室直接奔向舞台的演员,众目睽睽之下,出尽洋相。
抓住了腰带,就抓住了提神的关键,这可以作为一个秘密。这个观念是可以找到很多事实作为佐证的。过去,贫穷人家的老人,就用一根长布条代替,那布条是蓝色,或是血红色,家庭的困境,个人的命运,就好象被这根布条捆绑住了,不得动弹;用布条还算好的,有的老人,只是用稻草搓成细绳,往中间打成一个结,那简直就是落魄到家,人不如草了。
腰带的贵与贱,藏与露,是很有讲究的。我以前的腰带,都是挑质地不太好的,灰暗的,腰带藏在衣服下面,那也是我的灰暗时期,往事不堪回首。古时文人之隐,诸多是郁郁不得志,以清高淡泊来颂扬,或许只是后人的猜测与误读,读书人,修身、齐家,最终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理想,无可厚非。若是宝玉,将其光泽掩盖于尘土之下,或暗室之中,其实也是一种罪过。时间的无涯,岁月的荒老,它何时是个出头之日?
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之后,我对自己作了置换,这种置换是必须的,也是应该的。我知道,这种置换,在一定时候,被质疑为喜新厌旧,上升到道德层面,是要受到批判的。但喜新厌旧就是人存在于血液里的劣根性,此一时,彼一时,彼时无奈守旧,此时当然趋新。需置换的东西很多,千头万绪,其中,腰带的置换成了头等大事。我想我是抓住了根本。
我的新腰带,要有三个特征:亮、优、宽。亮与暗是两种境界,从暗走向亮,是人身体和精神上的本能需求。暗是阴暗、灰暗、亮是明亮、亮堂。暗让人压抑、憋屈,亮则让人昂扬、兴奋。暗是寒冷的,亮是阳光的。暗使人悲观,亮使人积极。
优,这里的优不是奢侈,不是昂贵,奢侈、昂贵,不属于常态,是变态。平头百姓,普通生活,朴素为美。优是细腻,是手感的平滑,看上去不呛眼。百十来元,用得起,花得不心疼。能够撑起一个人的信念与勇气。
宽,是腰带与衣服相贴的平面,尺寸不是太小,不对身体形成尖锐的压迫感。适宜的宽度,平衡、舒适地与衣服相贴,象知你懂你惜你的人,适时适度地关怀着你,分寸把握得当,恰当好处,到位也不过,保持你的尊严,顾及你的脸面。
腰带的款式是很多的,大概与人的年龄气质有关。有的腰带适合于青春活跃的小青年,有的腰带适合于暮色沉沉的老年人,有的腰带适合于洒脱不羁的演艺人士,有的腰带适合于霸气十中的富豪大佬。我自量我不在这些人之列,我属于性格内向、稳重内敛的人,所以选择的腰带,既不能土气,也不能小气,最后选定有苹果标志,且带着金边花纹的腰带。腰带定了之后,其它的置换,也就方便得多了。
我无需再藏了,我到了露的时候。一般情况下,腰带是露着的。腰带的显露,确实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我发现,我的眼前亮了许多,人家看我的眼神也亮了许多。这里面,似乎有一个东西是不为人知的,那就是世间的暗,可能是因为你的暗,同样,世间之亮,也是因为你的亮。从来没有救世主,自古都是靠自己。我发现,我的腰杆也挺直了许多,挺直腰杆,是因为腰带,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其实,我小时候,再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模仿解放军腰间别着一支木手枪,身子挺拨着,立正!敬礼!而人至中年,我无须腰别手枪,也无须立正敬礼,但身子挺拔着,还是有必要的。
凡做大事,成大业者,都是腰杆挺得很直的。至于他们的腰带如何,我大概看了一下,大致也是具有亮、优、宽的三个特征,不过,他们的标准,可能比我更进一步,这是我需要检讨反省的地方。
其四:皮鞋
人类自从直立行走以后,手和脚的功能就分开了,四肢爬行动物的手和脚的分工是不明确的。人的手和脚的功能的不同,手和大地直接接触的机会就少了,而脚则随时与地脉相通。“头顶蓝天,脚踏大地。”人通过头与脚和宇宙天地相联,脚的重要不言而喻。
人类善待脚,对脚的保护,是习惯的、无意识的,脚须穿鞋,手不一定戴套。 大地对脚的侵袭、伤害,是以脚为突破口的,脚失守,寒气乘虚而入,疼痛直驱直入。因此,穿什么鞋,对脚来说,不是小事。
好多年前,我穿着单薄的布鞋,坐在课堂上听课,我感受到大地传递过来的冷酷之意。书本上的诗歌,老师的吟诵:春天里,温暖的大地,桃花开了,柳树发芽了……全然没有顾及到我的境况,我快冻死了,好象是光脚站在冰块上。我的思想开了小差,我不能不开小差,我不会欺骗我的真实想法,什么温暖的大地啊?大地会生起一盆碳火吗?我心里的桃花、柳树,都被冰冻住了,哪里会开花、发芽?我想妈妈了,但我又有点怨妈妈,她为什么不给我准备一双厚实一点的棉鞋呢?
别人尖锐的目光,是由上向下看,或是自下往上看。由上向下看,脚上的鞋是终点;自下往上看,脚上的鞋是起点。鞋的品相最能吸引人的目光,一个起点,一个终点,人家对你作了一个准确的定位:你寒酸,他鄙视你;你富足,他抬举你,所谓世态,也即在此。
我的同学,有好多是穿皮鞋的。皮鞋与我的布鞋比起来,皮鞋的光亮,皮鞋的便捷,是布鞋没有的。我只有羡慕的份。我的羡慕,加剧了皮鞋的高傲,他们是不把穿布鞋的我放在眼里的。我在洗布鞋的时候,他们只是轻轻地用一把带毛的刷子刷了几下,就很轻松地出门了,留下我在水笼头下任凭水花飞溅,水意肆虐。
他们的皮鞋有时踩着我的布鞋,皮鞋的力量,加上他人的体重,压得我的脚趾生疼,在我看来,皮鞋对布鞋的侵略,布鞋是完全处于劣势的。那种来自脚趾的疼,是与身体其它部位疼的程度有区别的,那是直入心底的疼,是切入骨髓的疼。前一段时间,我对女儿说,以你现在的幸福,是不能体会我的那种生活的。女儿当然没有体验,她幸福得对幸福已经没有了感觉,她哪里穿过布鞋,哪里尝过被皮鞋踩的滋味?
我对我的穿皮鞋的同学说,我想在25岁穿皮鞋。
“25岁穿皮鞋。”他们重复了我的话。当时我20岁,在他们那里很容易的事,我要费很大的努力,才能做到。
我有一种悲观的力量,为我,为我的布鞋,为我未来的皮鞋。
我穿上皮鞋,是我23的时候,比我的计划提前了两年。当我穿上皮鞋的那一刻,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或许是布鞋穿得太久,我卑贱的脚,不能踩出皮鞋的那种高傲;或许皮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就象看一个人,未见时,以为他诸多不同凡响的好,及至真在身边时,也觉得没有什么特别。
然而,我毕竟穿上皮鞋了。
我的另一种悲观情绪,也在这个时候产生了。我有了新的发现,那就是,当我穿上皮鞋,环顾四周,他们都穿上皮鞋了,皮鞋已经普及了,人群不再以皮鞋的有无划分贫富贵贱了。这种现象更为可怕,一些人是不善罢甘休的,必定又有一种新的类分法出现了。
我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奥秒。同样是皮鞋,是有质量优劣,价值高低的,便宜的皮鞋只要一两百元,好一点的,四五百元,高档的皮鞋一双要几万,十几万。有一回,我听有人背后议论我;你看他,穿了一双孬皮鞋,象个什么样子?我原来想的穿上皮鞋,别人就不会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看来我是错了,我大概是犯了一个错误,我是追着人的眼神在跑,向上的眼神,是一直向上的,只会越来越高,不可能不变或变低的。
迎合别人的眼神,好象不是我贯有的风格,与我的性格也不相符。能够穿上皮鞋,我已经很知足,买多贵的皮鞋,即便我财力许可,我也不会那样做。我是在穿上皮鞋之后,更清地看透世道的,人不断膨胀的是物质欲望,而不断降低的却是为人标准。我怀疑我当初“25岁穿上皮鞋”意念的正确性,为什么一定要穿皮鞋呢?穿布鞋就比穿皮鞋低等吗?现在你穿了皮鞋又怎么样呢?
迎合物质的欲望,将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劳碌,身心俱累。我不会上这个当的。我穿着一两百元的皮鞋,去参加朋友的聚会;我穿着一两百元的皮鞋,与有头有脸的人物见面;我穿着一两百元的皮鞋,出席铺着红地毯的高档酒会;我穿着一两百元的皮鞋,登上高大上的主席台发表讲话;我穿上一两百元的皮鞋,走进万众瞩目的电视荧屏。
我一点没有先前的自卑感,相对于我的身体,踩在我脚下的皮鞋,只是很小的一部份;并且,我也相信,只要我把我其它的优势发挥出来,我的那双不高档的皮鞋,其实可以忽略不计。
其五:衣服
一个人应该有一两套象样的衣服。
象样,扩展开来,就是象个样子,象个人样子,象个体面人的样子。这里的样子,有一半是你自定的,还有一半是人定的。自定与人定,加起来,都认为好,就很象样了。
先说自定。自定是你自己给自己量尺寸,你是什么样的人,年龄、身份、地位、职业、气质、实力都是要素,然后给出你的定位,再依此来决定你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你是一个农民,就穿成农民的样子;你是一个工人,就穿成工人的样子;你是一个学生,就穿成一个学生的样子:你是一个干部,就穿成一个干部的样子;你青春年少,就穿新潮时尚的衣服;你年纪不轻,就穿沉稳持重的衣服;你有钱,就穿质地好一点的衣服;你贫穷,就穿面料差一点的衣服。自定当然是你的自由,但一旦成型,就容不得随意更改。
再说他定。他定是别人给你量尺寸,需要指出的是,别人给你量尺寸,基本上都是以挑剔的眼光,检测你穿的衣服是否符合你的年龄、身份、地位、职业、气质、实力,然后对你作出一个评判。见衣如见人,人衣须相称,如果发现你的穿着严重错位,人家就会笑话你,讥讽你:“不伦不类”、“西洋镜”、“装嫩”、“傻逼”,等等恶评刺向你。角色错位,是一个演员最为尴尬的事情,它不仅会演砸了你所扮演的角色,扰乱了观众的心绪,对你个人多年辛苦建立起来的演绎的信念是一个无法修复的破坏。
一套象样的衣服,大概应该具备几个条件:干净、整洁、合身、得体。它在你的衣柜里,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他是你的最爱,你拿着它,都是小心翼翼,唯恐玷污它;你对它有一种仪式感,你穿着它,出入重要的场合,它有关你的脸面,有关你的尊严。世上有几样东西是空的,一是赌,一是嫖,而吃穿才是真功。衣服是最贴心的,有道是,女人象衣服,其实,细想起来,女人没有衣服贴身。女人是麻烦的,女人之心,变幻莫测,探其真心,得其真知,甚难;而衣服,那种关于季节的陪护,那种关于人世的理解,是潜入人心,细腻幽深的。
一个人,为自己置一两套象样的衣服,很有必要。如果没有这个意识,那他的外界声誉不会太好,接下来,对他的事业形成连锁的恶性循环。人是视觉动物,一般都是以衣取人;这一点,与狗相似,狗也是视觉动物,狗咬破衣,狗就是看来人衣衫破烂,发声咬人的。
老一辈人有借衣出门的先例,我完全理解,那种临到出门,反顾自身衣服不象样的尴尬,不要说人家看着不顺眼,就是自己看着也不能原谅。没有办法,只能向别人借一套衣服。如果不管不顾,只能等着自取其辱。我的富家亲戚,看我衣服不象样子,便送我一些穿过的衣服,虽是淘汰下来的衣服,但浆洗过了,在我看来,也不失其好。它毕竟还有型、有款,象大户人家的人物,连来的变故,使得他遭受重创,形容憔悴,但他富贵的形神,还未尽失。我起初接受别人施舍,心里似乎有点不适,而后想想,没有底气的傲气,谁来赞赏你?
我是吃过没有象样衣服的亏的。那个时候,我的衣服,给我在人心里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老土、疯子、傻冒、神经。而我则一厢情愿地认为,人的内在精神胜过外形具象。我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个观念的成立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对你作出评价的人,必须要不重视外形,只注重精神实质,也就是所谓的人品修养那些无形的东西。这个人必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世俗人物,有着相当高的道德情操。然而,现实少有理想描述的影子,绝大多数人,都是世俗人物,都是只重视外形看得见的东西,不会关注内在无形的东西。这无疑是浅薄的、低级的,但我又能奈何?无语!
看清了世相之后,有些事情就变得很简单。浅薄低级之人没有那么深刻,世俗眼光的改变,其实只要变换几件衣服就可以了,无须那么麻烦,用不着在内里作深度的修炼。而衣服的变换,只要花几个钱就能解决问题,所以说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这句话是有道理的。我花了几个钱,买了几套衣服。新衣服穿在身上,人的形象立变。这里有两个词同时跳了出来,一个是道貌岸然,一个是仪表堂堂。我不知道,人的体内注入了什么,能够产生这两种迥然有异的观感。正人君子和伪君子,如何从技术层面加以辨认?
我是在新衣加身之后,恢复名誉的,那些形容词叠加到了我身上,帅气、精神、俊秀、潇洒。我想用恢复,可能也是不对的,那些形容词,本来就不属于我,或者说,不单单属于我,它曾经无数次用在别人身上;而这次用到我身上,只是一次有条件的激发。赞美的词与诋毁的词,有几个相同的特点,它是共有的,它是游离的,它是不稳定的,它是可以反复利用的。它基本不要负任何责任,它今天可以褒扬你,过一天,它又可以翻脸贬低你。
我是清醒的。我不会因为我的衣服比以前象样了,而沾沾自喜,我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我如何让我的内心我的精神世界,丰富起来充实起来?毕竟,形与神的完美统一,是我认定的在做人方面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