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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勤(如东):永不消逝的村庄

2025-12-14 14:46:32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814


 

   在镇上的超市里遇到从小在村子里一起长大的爱丽,多年不见,我们见到彼此都很兴奋。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与我同龄的爱丽已经明显发福了,她跟我说起村子里的人事变迁,说哪些人已经去世了,包括她的母亲;哪些人中风了,半身不遂了……我伤感地意识到,村子里我们的父母那一辈人已经有一半多已经离开人世了,包括我的母亲!

   我跟爱丽说起我们少女时代在秋日农忙时节的一个夜晚一起到村子里的一户人家帮忙打稻子的经历。

   八十年代中期,我和爱丽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女。那年秋天,又到了收割稻子的农忙时节,那时候村子里没有收割机,将稻子从地里收割上来全靠人工,村子里只有唯一的一台非常老式的电动滚筒脱粒机,还需要许多人围着那台脱粒机分工合作。轮到脱粒机到哪户人家工作,那户人家就要请村子里其他的一些人家派人手过来帮忙。除了在脱粒机工作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们需要相互帮忙之外,为了在脱粒机轮到自家之前及时将地里的稻子收上来,村民们还需要相互帮忙到地里去收割稻子。大人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就需要动用孩子们的劳力了。

   那天晚上我和爱丽一起到一户人家帮忙打稻子。

   灯火通明的打谷场上,脱粒机在飞速地旋转,带动脱粒机工作的拖拉机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在隆隆地作响。拖拉机机头前的两只大灯,还有被吊在两根支成人字形的高大竹竿上的100W大电灯泡,将整个打谷场照得亮如白昼。

   飞速旋转的脱粒机前,三四个身材高大、体力强壮的壮年男女正手持木夹板使劲儿夹住稻把,将它们按在滚筒脱粒机上,稻粒迅速从脱粒机上飞溅出去。脱粒机前的稻粒渐渐地快堆成了小山,这时候,就有人拿着木锨或推铲过来,及时将脱粒机前的稻粒划拨到一旁的空地上,顺便将稻粒上的一些稻草叶儿划开。

   负责捆扎稻草的那个人动作娴熟地将已经脱去稻粒的稻草分小把捆扎起来,另外一个人将这些捆扎好的稻草背到附近刚刚收割完稻子的稻田里,把它们竖着支撑开来,以便晾晒。经过多少天的风吹日晒之后,这些被晒干的稻草才会被农人堆成高高的草垛。农人们是很珍惜这些稻草的,这些稻草除了是农人们一年到头在土灶上生火做饭的主要燃料之外,还有其它很多用途,可用来编织粗细不等、用途广泛的草绳;可将它们跟芦花一起编织毛窝,那些毛窝可是我们大人小孩冬天给脚取暖的宝贝;可以编织草帘子,草帘子是农人们在夜间或者雨天覆盖露天晾晒的粮食,以防止露水或雨水打湿粮食的主要器具,还可用来在冬天挂在猪舍前面的屋梁上给猪们遮挡寒风;可以编织家家户户的床板上面棉絮底下用来防潮又增加柔软度的草垫,在我们如东的方言中,这种用稻草编织的草床垫通常被称为藳荐(发音接近“gǎo jiàn”),后来条件好了之后,这些草床垫就被又漂亮又柔软又不会掉草屑的席梦思代替了。由于稻草在过去的年代里曾经有那么多的用途,所以根本用不着焚烧销毁,政府根本就不用像后来那样为焚烧秸秆导致的环境污染问题而发愁。

   我们70后这代人少小时都干过帮大人搓草绳、织草帘的活儿。在冬天的夜晚,晚饭后,厨房的木板方桌上点着煤油灯,父亲坐在厨房一角的矮凳上织草帘,母亲、爷爷和我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搓草绳,我一时兴起也会让父亲教我学着编织草帘。被晒得很干燥很温暖的稻草绕过我们的指尖,给冬天的夜晚增加了温度。大人小孩在煤油灯下围坐在一起,一边搓草绳、编草帘,一边说说笑笑,这样的记忆是温暖的。

   在用脱粒机给稻子脱粒的一系列工序中,我和爱丽负责第一道工序,就是将打谷场边上刚从稻田里收割上来的堆积如山的稻子一趟又一趟地抱到脱粒机附近,平铺在地上,以及时供应站在脱粒机前工作的那几个壮年男女脱粒手,如果不能及时给他们提供补给,脱粒机就会造成空转的状态,从而降低工作效率,而脱粒机工作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村里还有好多户人家都在等着这台脱粒机去工作呢!所以我和爱丽必须马不停蹄地穿梭于稻堆与脱粒机之间,每一趟都尽己所能地能抱多少就抱多少,像两个快速旋转的陀螺。我和爱丽本来是戴着棉纱手套工作的,但是不知不觉间棉纱手套的指头就已经被磨破了,不知不觉我们手指头上的泡儿也被磨出来了,但是脱粒机在不停地旋转着,我们必须不停地工作,顾不上指头被磨破的血泡儿。

   多年以后,每次这段经历在我的脑海里再现,给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有多辛苦,而是乡邻们在一起亲密合作、有说有笑,热火朝天地干活儿的那种热闹氛围,是乡亲们之间相互帮忙、相互照顾的那种温暖浓厚的乡情,而是我和爱丽之间因这段共同奋斗的经历而产生的那份独特的乡村闺蜜情谊!

   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农村,普通人家平日里是吃不起鱼肉的,可到了农忙时节请乡邻们过来帮忙的时候,每户人家都必定是要买鱼买肉犒劳来帮忙辛苦劳作的乡亲们的。这样的日子里,最快活的要算馋嘴的孩子们了。那年秋天,我的父母已经将几亩地里的稻子都收割上来堆在打谷场上了。那天,按照计划,脱粒机轮到来我家工作了,但偏偏那一天突然停电了。母亲已经在土灶上烧好了香喷喷的红烧肉、红烧鱼,扑鼻的香味飘到我和妹妹的鼻子里,馋得我们直流口水,我们好想大快朵颐地吃那些鱼肉呀,可是母亲坚决不肯我们动筷子。第二天傍晚终于来电了,看到家里亮起的电灯泡儿,我欢呼雀跃地跑到外面,向父母汇报这个好消息。这个好消息对父母来说意味着堆在打谷场上的稻子终于可以脱粒了,而对我们小孩子来说,这不仅意味着马上可以见到热闹的打谷场景,还意味着终于可以吃到那些香喷喷的鱼肉了!大人孩子们在一起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热火朝天的打谷工作就在灯火通明的打谷场上开始了。年纪尚小还帮不上忙的我和妹妹以及村里的其他小伙伴儿们欢呼雀跃地在灯火照耀下的打谷场上围着忙碌的大人们跳跃着,笑闹着,快乐得像过节一样。
   又到金秋农忙时节了,如今的农村,在这个季节里早已没有了过去的那种忙碌辛苦,收割机、播种机等各种功能非常先进的现代化大型机械已经让田野上的收获与播种变得非常轻松悠闲,现在的收割机已经能够将稻子在稻田里直接变成稻粒甚至烘干,直接将金灿灿的稻谷从田野送到粮仓。许多农户都已经把大部分田地转给了农场主或者租给了企业主,自己只留下一小部分田地种点儿粮食蔬菜,够自家吃就行了,甚至有的干脆把自家的田地全都转给了农场主。自从我母亲去世后,过了古稀之年的父亲就把家中原有的五六亩田地都转给了农场主,只留下门前的一点菜地,种些蔬菜爪果,妹妹妹夫他们夫妻俩或上班或做点小生意,都不想再种地了,镇上的超市里,各种粮食蔬菜水果应有尽有,而且物美价廉。
   父母辈那一代的乡亲们已经渐渐老去,甚至一个个地离开了人世,村里的年轻人们也都一个个地离开了村庄,去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但也有留在乡村或者回到乡村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是新时代的乡村企业主,有的是新时代的乡村农场主……村庄不会寂寞,不会老去,更不会消逝,老去的是过去的村庄,新时代的村庄正在以崭新的面貌崛起!
   乡村永在,乡情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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