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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翊诸(南京):水乡残章

2025-10-21 17:30:44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1082


 

  我走的时候,还不懂得怜惜。我总以为,那些环绕着我生长起来的事物,那些天经地义存在着的池塘、老树、屋檐下的声响,会永远在那里,为我保存着一段活生生的记忆。我像挥霍空气一样挥霍着它们,以为来日方长,随时可以回头检索。
 
  直到多年后的一个异乡夜晚,一缕似有若无的、带着水汽的清甜藕香,像一根隐秘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穿透都市的喧嚣,将我牢牢缠住。那一刻,我才惊惶地意识到,我需要证据,需要一些坚硬、具体、无法被时间完全抹去的物证,来向自己证明,那个在苏北水乡的烈日与荷风里奔跑、发呆、渐渐长大的男孩,并非我虚构的幻影。
 
  我的第一个证据,藏在荷园深处,不是那不能触碰的莲藕与荷花,而是那座耸入荷心的、铁骨铮铮的观景塔。
 
  宝应的荷园,规矩是静默的,譬如“禁止采摘”的牌子,将一种敬畏刻入我们心中。于是,我们亲近那片浩瀚绿海的方式,便成了攀登。那座塔,通体是斑驳的木头,楼梯是历经沧桑的旧物,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回响,一步一响,仿佛在叩问这建筑的筋骨。
 
  愈往上爬,景愈开阔,荷塘特有的、混合着植物清芬与水汽微腥的风,便毫无阻隔地扑打过来。及至塔顶,凭栏远眺,之前置身其中只觉得迷宫般的荷塘,瞬间袒露出它全部的壮阔与秩序。田田的荷叶, 不再是身边的点缀,而是汇聚成了一片波涛起伏的碧色海洋,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相接。白色的鹭鸟在其间起落,像是不小心洒落的灵动的音符。
 
   那座塔,给予了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高度”。它教会我,认识一种美,有时需要离开地面,需要保持距离,需要沉默地仰望和远 观。它是我少年视角的延伸,让我窥见了平凡地貌之下所隐藏的宏大几何。如今,我常在林立的高楼间穿梭,玻璃幕墙反射的光刺眼而冷漠,我却时常想起那座木塔的风。我不知道,它老化的筋骨是否依然稳固,那盘旋的楼梯是否还承载着另一个乡下孩子登高望远的渴望。倘若它某一天被拆除,化为一堆废铁,那么,我生命中第一次获得的那个俯瞰的视角,那份由高度赠予的宁静与壮阔,又将依托什么来向我证实?它曾是我的瞭望台,如今,却可能成了我记忆里一座孤悬的、 无法降落的悬案。
 
  从塔上下来,重回地面的荫凉,我的第二个证据,便在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树下等着我。
 
  那是一架悬于粗壮枝干上的秋千,简陋至极——或许是两根粗糙得有些扎手的麻绳,拴着一块厚重的、被无数屁股磨得光滑的木板。它正对着无垠的荷塘,像是一个为这出绿色戏剧特设的观众席。我尤其记得一个暑气炎热的下午,整个世界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蝉鸣嘶哑,荷花的香气也变得浓稠。只有那棵老树投下了一地婆娑的凉荫。我独自一人,不知疲倦地荡着秋千,用身体的重量与双腿的力量,对抗着闷热的空气和地心引力。
 
  而就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奶奶侧身躺在红漆木凳上,假寐乘凉。她手里握着一把别人打广告送的塑料扇子,扇面上印着某个药店的红色字样,边缘已经开裂。她的手腕缓缓地动着,那把破旧的扇子便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的风,想必也是微弱的、温吞的。但那幅画面,却像一帖镇静剂,将那个炎热的下午定格成一种永恒的安详。我奋力荡起,风声开始灌满双耳,在失重的最高点,我能瞥见亭子里那个静止的、小小的身影;回落时,又能感受到那份无言的守护。那秋千,不仅证明过最原始的动能所能带来的飞翔的自由,更证明过这自由背后,有一道慈祥的、毫不引人注目的目光作为底衬。
 
  那股麻绳,想必早已朽烂,那块木板,也恐已不知去向。就连那把广告扇子,也早已碎成塑料片,不知所踪。但我常常怀疑,那份在守护下肆意挥洒的自由,那种知道身后永远有一个清凉港湾的安心,是否并未消失,它沉淀在我骨子里,成为我后来闯荡世界时,最深层的安全感来源。
 
  当我从那充满野性呼喊与静谧守护的户外回到老屋,第三个证据,便以一种极安静的方式,贴在童年房间的墙角。那是一枚幼儿园轮滑比赛的号码布,布料已经泛黄,别针也生了锈,上面的数字边缘卷曲,像一片在秋天里挣扎着不愿飘落的枯叶。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像一枚时间的图钉,将一段喧闹的、充满速度感的记忆,牢牢地钉在了那里。它证明过一个男孩最初的竞争意识,证明过他笨拙地想要冲向某个虚无终点的急切与认真。那时,他的世界,不过是一条巷子的长度,他的荣耀,便是冲过终点时伙伴们的几声欢呼。
 
  我后来跑得更远了,跑出了巷子,跑出了小镇,跑到了更广阔也更具规则的赛场。我获得了更多、更精美的号码布,但它们都像一次性的门票,在比赛结束后便被随手丢弃。唯有这一枚,它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我所有奔跑的起点。它让我惊觉,我后来所追求的一切速度与里程,其源头,竟是如此具体而微小。倘若有一天,这枚纸片最终被清扫、被遗忘,那么,那个穿着不合身轮滑护具、眼神里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男孩,他最初的人生轨迹,又将在哪里被找到呢?
 
  与这枚躁动的号码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第四个证据——那把在墙角沉默了十年的二胡。

  它静立在琴箱里,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种静止。琴弦松弛,如同沉睡,蒙着的一层松香灰,是时光落下的轻纱。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音响,收纳着过往所有的喧嚣。

  我还能记起最初学琴时,它如何发出锯木头般刺耳的噪音,那是一个男孩对旋律最粗暴的初探,是对忍耐力的考验。后来,经过无数个枯燥练习的黄昏,它终于能流淌出《赛马》的激昂、《二泉映月》的悲怆,那声音里,混杂着考级的压力、父母期待的目光,以及一丝终于驾驭了某种复杂技能的虚荣。然后,在通过十级考试的那一天,它仿佛完成了宿命,骤然沉默。这一沉默,便是十年。它的沉默,比它曾经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更响亮地追问着我:你当年学会的,究竟是音乐本身,还是仅仅是一种被社会认可的、可以用来证明“优秀”的技艺?那把二胡,像一位入定的老僧,不再言语,却用它空寂的琴筒, 照见我成长路径中那些功利性的岔路。它是我某一阶段生命的纪念碑,也是拷问我初心的十字架。
 
  我于是明白,我一次次地暗自渴望回到那里,不仅仅是出于乡愁,更像一个侦探重返案发现场,一个史官查阅原始档案。我去查看木塔是否稳固,秋千的印记是否还勒在老树的枝干上,亭子的红漆木凳是 否依旧冰凉,墙上的号码布是否还在,那把二胡的弦是否还有一丝震颤的可能。
 
  我恐惧它们的消失,并非因为多愁善感,而是因为我怕它们消失之后,就没有人——连我自己也不能——证明那段融合了登高的眺望、守护下的飞翔、最初的奔跑与沉寂的琴声的生命,确凿地、生动地发生过。
 
  当故乡的老屋终将改建,瞭望塔被更“现代”的景观替代,这些物证——我今生今世的证据——湮灭于推土机下或时间的流沙里,我那“水乡少年”的身份,将何以依托?那个独特的、不可复制的我,又将如何在茫茫时空中留下他存在过的痕迹?
 
  这乡愁,至此,已不再仅仅是对一片地理区域的眷恋,它演变成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深刻焦虑,是对“我曾是谁 ”这一根本答案可能永久失传的、无力而深沉的恐惧。我活过的痕迹,我的懵懂、我的狂想、 我的努力、我的困惑,都一一托付给了它们。
 
  那塔、那秋千下奶奶的扇影、那号码布、那琴,它们是我散落在时光洪流里的,沉默的、最终的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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