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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莉:散文是记忆显影的方式 ——《即使雪落满舱:2020中国散文20家》序言

2021/5/25 10:06:41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张莉      人气:334

很喜欢汪曾祺的一篇散文《跑警报》。写的是西南联大时的战时生活。那篇文章里说,有同学善于跑警报,只要看到万里无云,不管有无警报,就背了水和吃的,往郊外走。但大部分同学以及住在昆明的人,“对跑警报太有经验了,从来不仓皇失措。”跑警报的时候,很多人会带书或论文草稿,也有人会带金子或情人的信。对于青年男女而言,跑警报还是个谈恋爱的机会。但也有不跑警报的。一位女同学,一有警报她就洗头,因为别人都走了,锅炉房的热水可以敞开用。“另一个是一位广东同学,姓郑。他爱吃莲子。这位老兄听着炸弹乒乒乓乓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图书馆旁的锅炉上神色不动地搅和他的冰糖莲子。”文章最后,汪曾祺提到中国人身上的“不在乎”精神,而这种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这篇散文好看、有趣、活色生香。汪曾祺文字有一种神奇的召唤能力,短短4000字,尘封的历史便从他笔下跃然而出,历历在目。他甚至写到跑警报时小贩卖的麦芽糖和炒松子如何好吃,“马尾松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而跑警报的人,则“晒着从松枝间漏下的阳光,仰面看松树上面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

《跑警报》写于1984年,那是作家对四十年前记忆的重新淘洗。历久弥新的文字如此珍贵,一代人的战时生活记忆由此留存,又或者说,珍贵的民族记忆以一种生动的方式在汪曾祺笔下显影、复活。当然,再过三十年,这些记忆又再次用影像的方式被重述——电影《无问西东》中西南联大的跑警报片断,都来自这篇散文。

这篇散文让我想到人类召唤记忆的方式。这个世界上,召唤记忆的方式有许多种,比如衣物、气味、音乐、绘画、影像等等,但散文,恐怕是最具魅性和最让人心驰神往的方式——白纸黑字里,作家神奇地构建起一个空间:在那里,有我们真实的气息、声响、欢笑、以及痛苦。这部《即使雪落满舱:2020年中国散文20家》里, 20位写作者以他们卓有意味的书写,刻写下他们对生活、对现实、对历史最为切实的感知,是作家们在2020年对我们生活记忆的一次淘洗。

有一种记忆关于此刻,它们是最新鲜的时代记忆。《疫时回乡记》里,邓安庆写下2020年春节他从北京回到湖北老家的点滴。同村的一个人疑似感染,恐惧感忽然笼罩全家。“本来我以为我们这边可能侥幸躲过,毕竟没有听说谁感染了。多日的好天气几乎快让人忘了疫情的严重性了。饱暖的阳光洒下,江风和煦,田野里青草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各家各户在自家门口晒起了棉被,把菜园里吃不完的萝卜切成丁晒干,土狗在麦田里追来逐去地玩闹。哪里像是要出事的样子!可是疑似感染的人就在身边,我们毫无察觉。”惊恐在日常生活里出现,这实在是我们曾有的共同记忆,而好在,我们终于走过了那样的阴霾。

《北漂记》关于北漂生活,六铺炕、清华园、金池鱼小区,关于寿长街、里仁街、燕丹村,袁凌平静地写下他的奔波,也点滴写下自我的内在成长;《云彩化为乌有》里,沈念记下的是一位平凡老船夫的生活,他的苍老以及无法言说的痛苦;黎戈则记下生活的《平淡之喜》,越来越清淡的口味,是枝裕和的电影,山路上见到的孤独的树。“我总惦记着它们,想去看它们春天开什么花?夏天有没有长出翅果?秋天叶子变色了吗?冬天树干开始剥落吗?……那些树上,总是栖息着最美的云絮和鸟声……而这份美,又是如此遗世地孤寒自处,它们就是我身边植物版的陶渊明。”

写下日常点滴是记忆,重新发现生活也是记忆。鲍尔吉原野的《塞上曲》,记录了草原上有趣的事:“杀草呢”、“婚礼的乳汁”、“山丁子树摇篮”、“赞伯的走马,享有神圣封号的火蓝觉若”以及“紫色带香味的大幕”,草原的日常在原野的笔下,成为一种“熟悉的陌生”。《行云》关于坐飞机的经历,那些随时随地的奔跑和匆忙最终在周晓枫笔下沉潜,化为一种对人生存境遇的思考,“我们难以克服飞行的诱惑,对极限的超越,因为挑战中有着难以描摹的享乐。航行,就是坐上童话中的魔力飞毯,它将我们带离日常生活的捆绑,体验着带有某种危险的美。”

有一类散文关于历史,是对历史文本、历史诗句、历史记忆进行重新淘洗,那是我们时代作家对尘封的文化记忆重新认知。《黍离》是久远的诗歌文本,在《黍离——它的作者,这伟大的正典诗人》中,它被李敬泽重新发现:“喝下去的酒、仰天的笑,其实都有一个根,都是因为想不开、放不下,因为失去、痛惜、悔恨和悲怆,这文明的、历史的、人世的悲情在汉语中追根溯源,发端于一个词:‘黍离麦秀’。”在《误解,镜子》里,贾行家发现,当时贾谊写的《吊屈原赋》,有可能“是一面由误解和精铜铸造的镜子”。

《遣悲怀》是李修文的“诗来见我”,这篇文字使我们重新理解悼亡诗。悼亡诗哪里只是诗呢,它是故人,它是情份,是人痛苦时的“大雄宝殿”:“夜路上吹了风,奔跑时受了凉,又或是背负着饥荒,挨了别人的耳光,都不要紧。总有一个幽冥之处早已被我当作了忍住哽咽的底气,总有一个口不能言的亡灵能够抱住我们的口不能言,直到生死连通,阴阳同在,词牌才算作了香炉,字句也化作了青烟。当真是,一旦落下悼亡之笔,你便有了一座秘密的大雄宝殿。”

历史是记忆,当下也是记忆。当今人重读古人,当今天的我们理解历史人物、古代诗文,其实是对记忆的一次打捞、一次淘洗,是从民族记忆的宝库中重新探询并解释物之为物、诗之为诗、人之为人、情之为情的秘密。

还有一种记忆,关于个人往事。梁鸿鹰的《午后的故事》和王尧的《琴声如诉》写的是岁月深处的难以忘记,读来唏嘘不已。另有一种记忆,不仅仅只是往事,还浸润着切肤的痛苦,让人无法直面。刘大先的《故乡与异邦》写到父亲临终场景,读来不忍。“有一天父亲对着窗户外面说,楸树发芽了!我今天感觉不错,也许这个病到春天会好呢!”但是,“我不敢回应他充满期待的眼神,无法欺骗他。我选择了沉默。这种无情无义的举动深深地伤害了内在的情感,让我在许久之后依然会梦见这个场景,看到他期盼的眼神,然后在内疚中醒来。”

深切的痛苦埋在深处,要过很多年才敢想,才敢回视:“多年后春日的一个上午,偶尔读到远藤周作的《深河》,小说的开篇是一个医院的场景,癌症晚期的妻子将脸转向病房窗户,望着远处枝繁叶茂,宛如怀抱着某种东西的巨大银杏。她告诉丈夫:‘那棵树说,生命绝不会消失。’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看到楸树发芽时所说的话,泪如雨下。”(刘大先《故乡即异邦》)

塞壬的《即使雪落满舱》写的也是父亲,一个带来阴影的父亲。父亲曾经入狱,父亲曾经背叛母亲,父亲曾经让孩子及整个家庭蒙羞。而父亲的信是记忆中的记忆,在狱中,父亲写下给女儿的第一封信、一封长长的信。“我承认这封信打动了我,但并非是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陌生的深情。而是,父女这种显性的关系,其诞生的过程有一种百转千回的私密性,它定义了我是一个人的女儿、他是一个人的父亲这一轨迹。”《即使雪落满舱》里,写着塞壬与记忆的牵绊,也写着她之于记忆的和解、生命的领悟——即使记忆里落满了灰尘,即使生命中曾经落满积雪,也终有一天我们要仰起头,试着去看天边的明月。

记忆是挂牵。记忆是纠缠。记忆是辗转反侧。记忆是念念在兹。有许多种方式让我们把记忆珍藏,有许多种方式将我们的记忆唤醒,也有许多种方式将我们的记忆调亮。如何最大可能地运用一切方式,将我们生命中念念难忘的部分显影?

“有些人一生混沌,如传说中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金鱼,他们所经历的重大事件只是“物”,没有引申,不加注释。

不肯忘者,他们皈依记忆,为之立传。”

这段话来自陈蔚文的《若有光》,写的是失忆症,写的是人与失忆的纠缠。某种意义上,写作其实就是与人类的失忆搏斗。写作其实就是写作者的一次次“刻舟求剑”。岁月已逝,而作家依靠写作实现“梦想”:让时间静止、使记忆显影——显影在那个我们生命中弥足珍贵的瞬间,一如汪曾祺在《跑警报》中所做的那样。

感谢我的研究生孙莳麦和霍安琪,她们为此书的编选做出了重要劳动。

2020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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