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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根华(南京):乡村草木“春秋”

2021/2/5 16:09:36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146


  笔者曾经写过《乡村“文物”》的一组散文,旨在立志励志。今以花木文化研究者视角,写一组花草树木为题材的散文诗,寄托乡村情怀,取“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之寓意。然,主旨多元亦未必在此。

——题记  

老榆树

  幼时,沟畔竹园旁的那颗老榆树,有许多不算美丽不算高雅不算高大上的传说。老榆树有多老有多老,70多岁的家父小时候,就听我爹爹我老太爷说,这是老榆树老榆树老榆树。老年人都称为老的老榆树,真是老榆树。
  老榆树老了很孤独,跟隔壁三河南嫁过来的大奶奶一样,即使满堂儿女人老了也仍然孤独。老榆树很孤独,没有伴。饿了,食沟畔之土。渴了,饮小河之泉。困了,枕一溪的星光,一河的明月。于人间的背阴处,尤自生长着,不羡富贵,不慕荣华。听风朝南听水朝东,一忽儿东一忽儿西,一忽儿近一忽儿远,早在自己的宿命里,铆紧沧桑,锁定太极。催发一枝枝花蕾,点燃一盏盏灵性之灯。
老榆树是有情有义的吉祥树。70年前,淮海斗争时期有一支部队驻扎在这里,我家老宅子身底就住着铁军的战士。没有吃的,老榆树就是食材,当然老槐树也是,老枣树也是。榆树叶、槐树叶还有桑树叶、榆树皮都是食材,槐树花、桑枣子、红枣子算是高等的食材了。如今城市水果店、街巷土菜馆不时还有卖的。
老榆树是村子里的活珍珠。犹如大地之母的乳头。在那些一回回把米桶刮破的日子里,在那些把米缸刮得咔咔响的岁月里,在那些吃了上顿愁着下顿的苦难历程里,撸下榆钱树的叶子,或拌上粗粮,或直接吞咽。叶子都没了时,就刮榆树皮吃,反正这东东吃不死人,红军过草地,还吃皮带呢。这东东,粗纤维,抗饥,抵饿,饱肚,救命,暖魂灵。

 

河萝飘飘


  细密的发丝盘起,头顶髻,像大秦时的行成人冠礼。飘来荡去的蜡嘴鸟、灰喜鹊掠过。伴着丝丝清风,线线溪水,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子、拉条田、杞柳田,不间断地打卡,看不见摸不着的淡淡清香。
  属于她日子是短暂的,从金子般年轻鲜嫩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到银丝满头儿孙绕膝的老太太,也就十几个昼夜。但这又何妨!她生过爱过灿烂过轰轰烈烈过。狂且,度过此生她还有来世。死亡之神的长指甲,潜入眼光下的阴影。刮过来,一身疼。生命的绝响,生命的轮回。多么轻盈,轻盈得飘飘飞舞。
  所有的失去,都是一种告别。所有的告别,还会再轮回。如果都这样,也挺好。盼望着。

 

癞蛄


  月黑风高时节。还没有老得不剩一粒牙齿的我爷爷,丢下一屋儿孙,西去,没有驾鹤。穷,买不起鹤,仙家的鹤。
  如此年纪的我爷爷,没有享受多少人生的乐趣。门前门后平日里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灌木一下子耷拉下头。分明在哭泣。自打小灌木探头时,我爷爷就施之以抚爱,浇之以琼浆。喂了泱泱的淘米水,入心入肺地滋润,透彻体肤的舒坦。怪不得,瓦盆毫无先兆地破了,多年的柳匠居然也破了手。我爷爷愣了,笑笑,兀自返回,是夜,撒手人寰。
  一种被农人叫做癞蛄草的植物,突然像被人掐断的断头草冒出白白的牛奶般的浆水,那么白那么白那么白。这是不是泪滴的提纯?是不是是不是?
  村里老人说,老会长一生老实为农人革命,憋厚做人老实做事。在那个时代,当过乡长的他,也算有“势力”的人物了,他却从不把话搁人话上,教育儿孙“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祖训。
如此落笔,是不是跟癞蛄草大不一样,有点儿表得太白了?像癞蛄草断了头,冒出牛奶般白的浆水,那么白那么白那么白!

 

黑木耳


  树活越久,那些风声雨声读书声半夜打更声红白喜事的锣鼓声爆竹声跳财神声,还有尘世的嘈杂声就听得越真切越真切越真切。
  轰隆隆,咔嚓,树被雷神劈开,被风神砍翻,魂却不散。有了雨水接了地气,就长出小耳朵,风来了听风,雨来了听雨。母体倒下了,对沙土地的眷恋还在向上,感恩的心还在,报答的情还在。这就是木耳。
闽南也好,大东北也好,培植的木耳多了。咱这里的木耳,是不是更原生态更纯洁些。幼时,我们常常看到,有些大树根大树桩除了长木耳,还长木灵芝,也有的树荫下,夏天的雨季,总会发现新长出的地皮菜在苔藓中很耀眼。
  腐朽也会神奇。木耳就扎根在朽木桩。

 

泡桐


  儿时我隔壁的大奶奶经常跟我说,长得最快的三种植物:春天的竹子、雨后的大麻,还有泡桐。
  这个泡桐比杨树长得还要快。刚刚栽入田土,一天一大截,三五天就有孩子高,半个月就只能仰视。
  阔叶、大叶泡桐,绿意盈盈地接受春天检阅,接受农人检阅。她不似村姑,不是村里的小芳,她如同身着青黛长裙的秦汉女子穿越而来,袅袅婷婷,待风迎月,矗立在苏北村庄,很惹眼很养眼却不合流。
  身在,魂在,风韵在。她更像有灵性的诗,让自己骨子里脱俗去尘。

 

桂花


  风也好雨也好霜也好雪也好,三月里不安分的阳光也好,八月间凉沁沁的月色也好,都是从陌上那几颗桂花树上出发的。一出发就是一年。
  芬芳四溢。有时是浅香,像没有斑点的微风,没有皱纹的静水。深香,深得像干柴烈火般的姑娘小伙谈情说爱一样。有时深中有浅,有时浅中有深,像那些在花海里游来游去三魂丢了七魄的人。
  桂花香了稻菽黄了果子熟了。来一次桂花宴。女人一盏两盏桂花醇,喝得一脸砣红。男人九杯十杯桂花酒,喝得天摇地晃。一个村子开怀,风的步子醉了,狗的叫声醉了,鸟的翅膀醉了,还有溪头的桥,醉得骨头都酥软了。
  桂花树是村子里的神树。沾了桂花的光,成了故乡人起名常用字。叫做桂花、桂香、桂珍、桂芳、桂子、大桂、二桂、三桂、小桂,还有叫桂桂的,连风都叫桂花风,雨叫桂花鱼,水叫桂花水,酒叫桂花酒,糕叫桂花糕。人有魂,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皆有魂,都叫桂花魂。新嫁女八月怀孕,叫桂花胎。新生儿八月落地,叫桂花患。整个村子以桂为贵,不足奇也。

 

樱花雨


  樱花是舶来品吗?没考证。南京鸡鸣寺的樱花出名之后,南林大樱花跟着出名,这几年栽树成为政绩之后,樱花成为商品,可以买卖可以移栽,不稀奇了,几乎每到一地就能看到樱花。这不,村子里有美眉到富士山打洋工,不久后她家门口也有樱花了。吸引了农人的目光。
  樱花美,美在樱花雨。不需要雷鸣,不需要闪电,不需要乌云排兵布阵,也不在乎天空低矮不低矮。该下了就下,酝酿够了就下。有风也下,无风也下,有太阳也下,无太阳也下。白日里下,下得光明正大;黑夜里下,下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缤纷过了,绚烂过了,就走该走的路、行该行的道。不恋旧,不强求,沿着一条条飘飘忽忽的下行线,划出一道道归去来兮的轨迹。千种风情万点芳魂,醉了昨夜梦中人。

 

古槐


  大地推送,淮水滋养,天空吸引,成就了它的伟岸、挺拔与苍劲。岁月的容器,历史悠然地现身。
  他像一位老人,坚定地站在村口,守着古老的梦和满村人的道德精神。他有许多故事,在月下,在风中,在雪花和细雨中娓娓道来。村里每个人都是被他摸着头长大的。在苦难的日子里,他告诉我们隐忍和坚贞,在幸福的日子里,他按住我们躁动的心。他把握着季候的节奏,教会我们珍惜每一个日子。早晨和黄昏。他深邃、慈祥、温情,轻匀的呼吸,沉静的气息,像一个圣人。
  一串串槐花挂着一串串歌曲,光芒隐射。看那河水,半河瑟瑟半河红。撸槐花的村姑娘的粉袍飘入一片片白花瓣,幽香醉倒一只鹰。在炉子旁,槐花饼熬满浓郁的黄昏,清香安谧融入天色。往事如同槐花般清如空气。鸟儿在俏丽词里找不到评估位置,不断缩小瞳孔对情景进行精致判断。
  古槐很古,有故事,也有灵性。我看到一只红狐回头伫望,频频嗅着槐花的清香,然后足迹像风铃渐渐消失在田野。所有的惊奇在旷野闪光。

 

竹子


  竹子,我乡村里的亲戚。她们,最爱住在乡下。她们,不肯进城。她们,站在一起,就是一片竹林。她们,拥在一起,就是一片竹海。
  竹叶沙沙的响动声,总在夜里牵动神经。虽“夜阑卧听萧萧竹”,却谈不上“疑是民间疾苦声”,因吾至今七品芝麻“小吏”也没混上。最多是乡愁情结而已,一枝一叶,不关乎天下,只关乎乡情,只关乎自己。
  乡间的竹子,总在房前屋后,站成等待的风景。竹林深处,总有一双眼睛注视我们。竹枝疏疏,吟哦纯净的竹枝词。竹叶青青,美颂岁寒三友。竹梢斜斜,宛若村姑发丝飘逸。竹影绰绰,落满母语的老村庄。竹笛悠悠,常常越过人浪。
  竹笛。最是清脆竹笛声。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竹笛悠悠,我从荷马史诗里寻,寻不着。我从诗经里寻觅,从唐诗宋词里寻觅,多得去了。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曾有心思编一册竹笛的诗词。有个叫竹子的朋友。貌如竹子般清秀,心如竹子般细腻,品如竹子般高洁。有个喜欢吹竹笛的少年,双手抚笛,八只手指交相轻动,一曲现代交响曲在村子的溪头,在无边的旷野,在人烟愈来愈少的村子里悠扬,有一种返璞归真,有一种从今溯古。竹笛,总是描述着一个少年心中的愿望。竹笛的清脆之声,抵达城市的居处,并为我们开启另一扇窗口。
  我是乡村竹林之中走散的一根竹子,在城市里总感到孤独特别的孤独。竹子是我的亲人,远方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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