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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长荣(南京):父亲的过时宝贝

2020/12/15 17:16:28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228

 
  家里有二件东西被父亲视为珍宝,一块是产于七十年代的钟山牌手表,还有就是一只樟木小脚盆,尽管都是过时的物件且已失去实际用途,可父亲依然舍不得丢弃。这两样东西都是父亲舅舅的馈赠,那还是上世纪七二年辰光,父亲带着九岁的我,坐了好几天的车才来到了不曾见过面的舅爷家,安徽的金寨县县城。路上父亲就告诉我,说我见过舅爷,则是太小不记得而已,来舅爷家倒是头一回,父亲也是第一次来。于是,父亲便给我讲起舅爷的故事来。

  舅爷也是老家邻村的张巷人,十七岁那年给地主放牛时,碰巧遇到支路过的部队,不愿当长工的他竟然连招呼没打就随了军,这一去好多年都是杳无音信,家里人甚至都指望他早已不在人世。谁也没想到在父亲十三岁那年,舅爷竟骑着马挎着盒子枪回来了,成为当时的一大新闻,那时的舅爷已经是解放军的一位军官。舅爷临走的时侯要带父亲去部队,可奶奶横竖舍不得,说到这父亲显有抱屈之意。解放的第二年舅爷就地转业,当上了山城金寨县的主官,我也弄不清主官到底是个多大的官?父亲说:“就是县老爷,懂不?”

  来到舅爷家咋也看不出舅爷有啥像戏中的老爷,就是个高个子老头,不苟言笑古板的很,住得屋子都没我家的大,就两间大通道式的平房,里面隔了几个小房间,还在院子里搭了个小厨房,一家八口就蜗居住于此。在我的印象当中既然是县老爷,起码是大城市住高楼风光无限,可现实简直是天地之分。

  我们的到来舅爷一家都十分高兴,和邻居们介绍是老家来的外甥,因为家里过于拥挤,舅奶就提出送我们去县招待所。不想舅爷竟发了火,说舅奶尽想着占公家的便宜,又讲外甥第一次来,怎么能够住到外面去?不是外人搭张床铺就行,还说老家最忌讳的就是将客人送到外面去住。慌得舅奶再三解释非是此意,则是想让我们住得舒畅些,临了还不忘挖苦舅爷:“你舅舅思想好觉悟高,等你们下次来就当省长了。”最终舅奶将两个表姑撵去了闺蜜家,腾房于我们。

  在舅爷家待了十天,白天都由大表叔带我们去玩,而舅爷因忙于工作直到我们离开都没陪伴。至今都记得金寨县城最好玩的二个地方,一个是红军村和烈士碑,里面全住的是老革命。还有一处就是梅山水库的大堤,堤高吓人,从上往下看:见人如蚁。我胆小不敢近前,父亲抱着我还是闭着眼睛不敢下看。大堤上面还有解放军持枪守卫,这倒应了我的乐趣,为了看枪前后跟着解放军跑了数个来回,还是被父亲拖着才离开。

  在舅爷家吃饭也曾闹出笑话。那天,舅奶很高兴地说下放的大表姑特地从乡下带来几斤玉米粉,今天特地做玉米粥吃。我高兴的手舞足蹈,以为又是什么稀奇货,见玉米粥黄灿诱人,非要用大碗装,父亲极力阻止,可舅奶就是依了我。哪晓得闻着香却难吃的很,吃了两口便推碗了事,父亲怕闲话,又不舍浪费,便将我的一碗也硬吃了,背后却责怪我:“再不能瞎要,害老子撑得要命”。舅爷回来得知情况后难得一笑,告诉舅奶:“玉米在我们老家叫包谷,是专门用来喂猪的,你还当个宝贝。”舅奶听完也是哈哈大笑,还说:“农村挺好的吗!你们给猪吃我们却当成宝贝!难怪大孙子不吃呢!”

  第十天的早上,我们告别了舅爷一家,舅奶特地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还买了鞋袜和帽子,乐得我拉着舅奶的手又蹦又跳。将我们送到车站,舅爷脱下手上的手表递给父亲,记得父亲当时就哭了,就是这块钟山表。据说那时的钟山表没得销售,都是县级以上的干部才配发,难怪父亲一直戴到修不好,都不肯丢弃,至今都当宝贝似的藏在箱子里。此外,舅爷还送了一套金寨特产,这便是樟木做的木盆,一套共三只,分为大中小,做工精细、用料厚实,且不用铁钉和铁丝,却牢不可摧。记得有好多木工师傅都来我家,照葫芦画瓢却少见学会者,我家的小木盆用了几十年都没半点走样,真乃是小木盆大技术。

  回到家母亲就要使用木盆,而父亲却坚决反对,理由是当地木匠做不出来,也算是稀奇物件,正好留着给三个女儿做陪嫁。母亲说他大脑有问题,要知道最大的女儿只有七岁,小女儿才四岁,父亲可不管这些,临出外工作前便将这套盆架在大衣柜的顶上,而且再三交待不可动用。可父亲走的当天,母亲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套盆中最小的一只取下来,又用给鹅做记号的洋红进行简单染染,就用了起来。

  母亲的揣测:生米煮成熟饭最多挨说几句。殊不知这次捅娄不小,父亲回来发觉后大为光火,从没脾气的父亲犹如疯了般,不但摔碗掼盘子,还拿起菜刀非劈了木盆不可。吓的母亲两眼直发呆,在邻居的多方劝解下方才作罢,连四岁的小妹吓的连说不要陪嫁了。父亲气愤难消,第二天就去了工地,好长时间都没回来,最后还是母亲带着我到工地上陪了不是,才解了父亲的心中疙瘩。后来母亲说:“治你爸你就是最好的良药”。

  如今,一晃已过五十余年,大妹和二妹的那只陪嫁木盆早已无踪影,可父亲对小妹未能陪嫁这只木盆,耿耿于怀了大半辈子,而我家的这只小木盆却是依然完好无损。则是,它已经成为家宝级的欣赏品,母亲曾开玩笑说:“你父亲留着这个盆就是数落我的不是,而我见到这只盆就能想到妇女遭受压迫的感受。”其实,父亲如此珍爱,感恋的还是那份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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