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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福海(昆山):卑微的父亲

2020/8/1 9:21:28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577

 
  父亲羸弱,纤瘦,谦恭,大字不识四个(仅认得他那三个尊贵的姓名),卑微得如同一颗浮尘。可他睿智,坚毅,深沉,像座不朽的丰碑,永远挺拔在我的心灵高原。
——题记  
 
    
  我年幼时,恰临三年特殊时期,正值最玩皮捣蛋的阶段,不但吃饭不安稳,里一半外一半,满地饭粒,四处狼藉,还经常剩饭碗。每每那时,父亲都会板着脸严厉训斥我:“你看看自己是怎么吃饭的?胜如抛梁(旧时建房上梁时需向四周抛洒糖果花生之类,以示喜庆。此处为父亲原话,意为满地洒)。一粒米里饱含着农民伯伯的十滴汗啊!”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指轻轻捻起,送进嘴里,如数吃掉。对我吃剩的饭,有时用开水一泡,有时浇些菜汁,搅拌几下,便呼噜呼噜扒拉进肚皮里。
  随和的父亲有个他人鲜有的怪癖,就是每次吃完粥后,都会伸出灵巧的舌头,把碗的四周内壁舔得一干二净。彼时家境寒苦,几乎每日早晚吃粥,有时吃的还不全是白米熬的粥,或掺入些大麦粉、山芋丝或南瓜块在里面。无论吃哪种粥,父亲都会将碗舔得精光,不留半点残羹。久而久之,擅长舔碗的父亲在我们桃溪镇上出了名,还练出了一个绝招,即边舔碗边旋转,转得既平稳迅捷,又不动声色,常让邻居唏嘘称奇。
  不可否认,父亲是吝啬的,有时甚至吝啬得让人不可理喻,譬如他对洗刷饭锅的泔脚水也从不浪费,每次都会倒进碗里吃掉。我第一回亲见,是在春日傍晚时分。父亲进餐快,先于我们吃完,勤俭的他自觉去清洗锅碗。我无意跨进厨房,看到父亲正在将刷锅下来的泔脚水盛到碗里,遂好奇而问:“爹,你要这个做啥?”“阿海,这个也是白米烧出来的,浪费了可惜呀。”待收拾停当,父亲佐着一块萝卜干,乐呵呵地把那半碗残羹倒下了肚子。
  祖辈都是镇上的老居民,父亲自然未耕过地种过田,可倒也是吃过苦受过罪的人。故而对土地怀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尤其是对人们赖以生存的粮食,珍视有加,爱惜不已。
  不过,他有时却又是宽容大度的,常超乎人意料,令熟识他的人先是疑惑惊叹,继而争翘拇指。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物质匮乏,且需凭票证供给。有一天,当父亲知悉同事李叔家早晨已缺粮断炊,大人小孩饿得眼冒金星时,不由分说跑回家,取下挂在墙壁上的筲箕,从储粮坛里舀上几碗米,送去接济救急,帮衬李叔一家度过了难关。我亲眼目睹,李叔接过父亲递过去的筲箕时,眼眶里噙满了晶莹的液体,嘴唇哆嗦着,欲说的话语被凝噎住了。类似的场景曾出现过多次,父亲既帮衬过我叔叔舅舅,也资助过左邻右舍。不谙世事的我,每次瞥见父亲要将那些白莹莹、亮晶晶,散发出淡雅香气的颗粒送人时,我都会莫名的心疼,进而不舍,有时甚至用双手拽住筲箕,不让父亲出门。性情温和的父亲则耐心地对我说:“人家没米做饭,人都饿得浑身发软直抖了,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管、见死不救呢?过日子哪家都会有难处的,能帮人时且帮一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出那些细小米粒的分量,及于人、于生活的意义。心被父亲说动后,我才无奈地松开了手,可眼神里仍滞留着几分不舍。
  “大跃进”时,举国上下大炼钢铁,我们所在的镇也未能幸免。可哪来原材料?镇里领导冥思苦想,终得一妙法,即向民众募集。号令刚传达下来,父亲就像发神经,不假思索地撬起灶头上那口承担着给全家人炒菜煮饭重要使命的大铸铁锅,反扣到肩膀上,“吭哧吭哧”扛到指挥部去,权作完成了上缴指标。没了与灶头相匹配的锅,这可苦了料理家政的母亲,日后做饭炒菜常被不配套的锅灶呛得接连咳嗽,直淌眼泪,遭受了不少冤枉罪。母亲心里憋屈、压抑,不久后的一日,气头上的母亲趁机发作,跟父亲吵了一架方算解恨,冷战了好些时日,才使家庭气氛缓和了过来。
  事实上,那时,我们家亦是深陷困窘的。一方面,经济来源极其微薄,几近入不敷出;其次是家鼎兴旺,人口甚众,每天需喂饱十来张要吃要喝的嘴巴,开销巨大,确非易事。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境,哪来实力去帮扶他人?可对自己十分吝啬的父亲偏偏长了副菩萨心肠,发慈悲前素来不为自身考虑,只一个劲儿地替别人着急,哪怕省吃俭用也要解囊相助。
  七十年代初的那年夏天,午餐后锅里还剩余好几碗饭,我喜滋滋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心想,等放学回家后可以吃点心啦。一下午都沉浸在喜悦中的我,好不容易捱到下课,连蹦带跳着跨进家门,急不可耐地拿了碗去盛饭。可当我揭开锅盖的刹那,我先是愣住了——饭不见了。倏尔委屈地哭泣了起来。吃晚饭时,父亲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邻居张老伯患病卧床,一天多没吃饭了,父亲便把那点现成饭赠与了老人家。对父亲的那些举动,我一直是比较纳闷的,有时,内心甚至是相当讨厌父亲那么做的!
  随着我渐渐长大,也慢慢开始理解父亲的苦心,敬畏他的人品了。他做那些事,从不求名夺利,而纯粹是出于善良的本性,丝毫不裹挟任何繁复的动因。我逐渐转变了对他的认知与态度,日后站队到他一边,成了他的忠实支持者。
  父亲是个不起眼的平头百姓,起早摸黑操劳了一生,直到晚年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碌碌无为,籍籍无名。生活的重荷把父亲的腰压弯了,背也折腾得有些微驼了。可父亲凭借睿智与辛勤,自豪地完成了一项令他人不可思议的系统工程,那便是在艰难困苦中把我们姊妹十个全都养育成人,且殚精竭虑为儿女们创造或改善生存环境,街坊邻居无不啧啧称羡。
  蹉跎岁月里,父亲依然念想、顾及他人,忘却一己之我,不求任何图报,始终朴素地凭德性与良知,不遗余力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我五六岁时,曾有过一只竹制储钱罐,伴随了我好些年。它塑就了我节俭的习惯,传承着我们家的家风美德,也孕育着我稚嫩的心愿。
  苍白虚无的时代,经济条件普遍贫寒,许多人家甚至是“吃了上顿愁下餐”。不过,倘用心观察,拥有储钱罐的孩子却不少,喜欢存钱成为当初的一种风尚。看到别人家小朋友都有,我也吵着跟父亲索要。那时家境窘迫,哪来钱给我买储钱罐?但父亲又不忍扼杀我刚萌芽的执念,于是,父亲顶着毒辣辣的骄阳,跑到他的竹匠朋友铺子里,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豪爽大度的那位竹匠叔叔听后,二话不说,抓过一根粗壮的毛竹,操起锋利的锯子,嗤拉嗤拉几下,便锯下了一节青皮毛竹。尔后坐到竹椅上,先往腿部垫块厚帆布,再把竹段横卧在腿部,用滚刨边刨边滚,将两端刨平整滑溜。尔后又用锯子在离一端节疤约三公分处开了条细凹槽,权作投币口。
  父亲头戴草帽,腋下夹着那竹段,和颜悦色回到家里时,被我一眼瞟见,异常好奇,但却茫然不知为何物。父亲笑嘻嘻地对我说,你不是日思夜想着要储钱罐么?喏,我给你做了个别致的。接过那竹段,我拿手轻抚,细腻滑爽,惹人爱怜。凑到鼻前嗅嗅,散发出淡雅的清香,更令我喜欢。从那一天开始,我视那储钱罐为爱物,白天捧着玩,夜里睡觉放在枕头边。尤为奇妙的是,每逾夏秋,我以罐当枕,好不惬意逍遥。
  储钱罐是有了,可我哪有钱存哦。我的所谓钱,其实都是向父母亲讨来的,一分二分不嫌少,偶得五分嘻嘻笑,反正父母口袋里有了硬币零钞,大都被我收入囊中。当然,我要到了钱,亦是从来不乱花瞎用的,而是将那些小钱一枚枚地装入罐内,储存起来。日积月累,聚沙成塔,那储钱罐愈发变得沉重了,我的心情也跟着激荡起来。
  有一年盛夏,邻居徐叔家的儿子出疱疹,而家里无钱给他医治。父亲获悉后,心急如焚,然手头拮据。于是,父亲柔声细语跟我商量,意欲将我储钱罐的钱倒出来,给徐叔救急。年少不更事的我起初一听,甚为不悦,断然回绝。父亲当时有些沮丧与无奈,但他依旧用协商的口吻对我说,人家小孩生了病,自己无能为力,我们岂可见死不救?这钱就算我借的,日后肯定还你。父亲都把话讲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要完好无损地把竹罐的一个个硬币掏出来,可不是件容易事。我找来母亲织毛衣用的铝质棒针,将储钱罐擎过头顶,再把棒针伸进凹槽,慢慢地掏,一枚,一枚,又一枚……时间久了,不仅手臂酸痛,眼睛也瞄得酸涩了,我便换种姿势掏。实在累得扛不住了,就把那竹罐置于桌面,人蹲在地上掏。如此这般捣腾了一上午,终于把里面的钱币一个不剩地掏了出来,也把自己折腾得汗津津的。中午父亲回家吃饭时,看到那一大堆银闪闪的硬币,对我翘起了大拇指,然后赶忙
捋入布兜,送去给徐叔。

  父亲没食言,未过多久便将钱还了我。可我不喜欢纸币,嫌它轻若鸿毛,既没质感,亦无音响,所以竟反其道而行之,跑到老虎灶上换回了零币,再一枚枚投掷进去。使劲晃荡晃荡,沉甸甸的。我要的正是这种感受,觉得颇能慰藉稚嫩
而浮躁的心。

  嘴馋贪吃或是孩子的天性。可我算比较有定力,素来不随意拿钱去买零食吃,这是父母乐意给零钱的重要因素。我想,父母省吃俭用,我不少吃缺穿,怎可乱花钱?积少成多,或许有朝一日还能派上点用场呢。日复一日,储钱罐越来越有
分量了,我时常抱住那储钱罐讪笑。

  八岁初秋,我即将上学读书了。父亲盘算着要帮我买只新书包,可我知晓他的难处,主动提出拿钱罐里的钱去买。父亲听后,似信非信,轻声闻我,你真的肯?我坚毅地点了点头。父亲脸露悅色,夸我懂事,能体谅大人了。记得开学那天,我斜挎着军绿色书包,由父亲引领着去报名,并用买书包多下来的钱,交了
三元学费。父亲与我都会心地笑了。
 
 
 
 
 
  当爹揭开锅盖的一刹,乳白色的水蒸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优雅地袅绕着从轩窗飘逸出去,并渐渐扩散开来。那会儿,西隔壁的张阿婆正在洗菜,嗅觉灵敏的老太闻到那诱人的香味,神经末梢如同被电了一下,倏然停滞动作,凝住神,伸长鼻子嗅了嗅,待确认后,她甩了甩手,再往围裙上揩了揩,便扭动着肥硕笨拙的身躯,挪着碎步,不紧不慢地向我家走来。快临近时,她用公鸭般粗哑的嗓音,既像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我爹说:“喔哟,根荣家又在烧什么好货什了呀?”
  尽管隔着窗户,我爹仍能凭声音判定出那人是谁,故而笑呵呵地回答:“老阿嫂,我朆烧什么好东西,只蒸了盘糟鱼。”“噢,糟鱼呀?糟鱼好吃!难怪害得我把鼻子都嗅歪喽。”“哈哈哈,那等些阿嫂你过来吃吧。”
  糟鱼,是我家祖上从绍兴传承过来的秘制私房菜。亦即用腌制过、晒干了的青鱼,切成块状,装于盘内,在鱼块上敷以醇香的糯米酒糟,再撒些适量的油糖酒姜葱椒,放锅里隔水蒸一刻钟,即可食用。细品之,咸淡适宜,绝无腥气,酥韧鲜美,唇齿留香。若趁热吃,其味尤佳,令人食欲倍增。
  古老的石碑巷,栖息繁衍了世代民众。我爹生于斯,长于斯,属貌不出众的庸常一员,亦素未做出过惊天之举。爹的过人之处,便是能做一手可口的好饭菜。艰难困苦中,平头百姓哪有什么理想啊抱负,能把每个日子过得鲜活圆润,每天让家人吃上对胃口的菜肴,就是最大的实在,也是件叫人惬意幸福的事,常令左邻右舍钦羡不已。
  爹有好几招绝活,做糟鱼或算其中一例。他对酒糟鱼仿佛情有独钟,每年都要做好几回,且久食不腻,回味悠长。
  不过,你还别讲,那酒糟鱼可不是任何人随便就能做得像样的。配料的比例,蒸煮的火候,乃至鱼的腌制,鱼块的取舍,颇有讲究。现今市面上的青椒牛柳、茶树菇干锅之类的时髦菜品,在我爹的糟鱼面前,堪称是小巫见大巫,相形见绌!
  原在县政法部门工作的朱叔叔,被某些人冠以莫须有的罪名,革除了公职,贬损数日后,将其下放至我们镇上的粮油店劳动改造,别人都对他投以鄙夷的眼光。鼻梁上架着两片酒瓶底,肤色白皙细嫩,说话轻声柔语的秀才朱叔,忍气吞声,被“萝卜不当小菜”,干着笨重劳累的粗活。更折寿的是,每天一日三餐,一年到头几乎不沾荤腥,终日以腌菜、面酱佐食。几年下来,朱叔形同枯槁,骨瘦如柴。我爹知晓他耿直正义,品性不坏,内心甚为同情怜悯他。可在当时动辄上纲上线的情形下,纵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冒险上前帮衬一把。人自私的劣根性概莫能外。
  盛夏那日黄昏时,朱叔上套件湿透的圆领汗衫,下穿条米黄色裤衩,脖子上搭了块散发着汗酸味的毛巾,脚趿木屐,踢踏踢踏欲从我家门前路过。爹见朱叔抵近,悄声问道:“朱老弟,你还没吃夜饭吧?”朱叔有气无力地回曰:“老阿哥啊,我吃什么噢。”朱叔满脸的凄苦懊丧中,透视出无助与无奈。爹赶忙把朱叔迎进屋里,先递上半瓣西瓜,尔后从碗橱中端出半盘中午蒸好的糟鱼,拿来杯、筷与酒,让朱叔喝两盅解解乏。朱叔也没有多客套,便略显惶恐地坐下,自顾自地喝了起来。酒足饭饱后,朱叔翁翁地对爹耳语:“老阿哥,你是个大好人!在人人都视我如瘟神,唯恐避之不及的今朝,你却肯帮我,我从心里感激你啊!”自此,朱叔视爹为忘年交,苦闷了跑来倾诉,空闲时溜来喝茶,相互交往了十多年,两家成了亲密无间,彼此取暖的至交。
  质本洁来还洁去。历史最终还以朱叔清白无瑕的本来面目,他官复原职,欲卷铺盖回县城去了。临行前,朱叔特意杜撰了个理由,请了半天假,陪爹去浑堂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傍晚,相谈甚欢的老哥俩到镇上的“一品香”酒楼里喝了个酣畅淋漓。
  朱叔返城后,当上了县公安局的一部门主任。有年腊月,爹精心制作了一盘糟鱼,装在铝质饭盒内,差遣我送去。当我东找西问,好不容易寻到朱叔时,朱叔惊讶得直问我:“阿侄,你怎么来了?”“爹叫我送些鱼来叔过年吃吃。”朱叔紧紧搂住我的肩胛,嘴里接连说:“那怎么好意思?那怎么好意思!”
  数年后,我爹抱病卧床。朱叔得悉后,携家眷连夜驾车来镇上看望我爹。其时爹已病重,身衰气弱,嗫嚅着嘴唇,断断续续讶然道:“朱老弟,你——你怎么来了?”朱叔强颜欢笑,劝慰爹:“老阿哥,你弗要瞎想,好人定有好报!我日后还要吃你做的糟鱼呢。”
  小小糟鱼,拨动了两家人的心弦,凝结着两代人的情谊,常让我们温暖与感动。
  而今,青鱼常见,酒糟难觅,故而我已有多年没吃到糟鱼了。然,那滋味一直萦绕于我的齿缝舌尖,历久弥存,挥之不去。

  夜阑人静时,我常思忖,爹没进过学堂,大字不识几个,平凡得犹如沙粒浮尘那样卑微。可爹有自知之明,十分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能把持好分寸。既然未遇上好时代,没能耐干大事,那便脚踏实地,把小事、琐事做好,做到极致。爹一直是那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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