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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俊(连云港):疼,是我们的糖

2020/7/29 9:18:06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287

 
  周日是父亲节,我带孩子们写《父亲节里说父亲》。晚上回到家,才有时间写写我的父亲。
  动笔之前,我把以前为他写过的三篇文章找出来看了下,三篇都一个味道,苦中带疼。
  烟是父亲一辈子的朋友,离不了,戒不了。小时候我曾偷偷抽过几口,呛得嗓子直冒烟,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苦得要死,还辣嗓子,因此对嗜烟如命的父亲是不理解的,觉得这人真是自找“苦”吃。每次看他坐那儿闷头抽烟,就很气愤。
  前几年,他因身体原因遵医嘱戒过几次,还喜滋滋向我汇报:不抽了,再也不想抽了。身体一好,又架不住烟对他的诱惑,重抽起来。
  他的房间,永远充斥着苦苦的烟味儿。
  虽然反对他抽烟,逢年过节的我还是会做点违背本心的事:送烟送酒。我曾买了两条好点的烟给他,他将之拿到小店,换成四条次烟。母亲说了这件事,我很吃惊,于是去问他。他笑呵呵的,抽那么好有什么用,都一样,嘴里有就行。
  抽那么好有什么用,买这么贵有什么用,说那些有什么用……他会在很多认为不屑一顾的事情上用上“有什么用”这个词,但从不认为“读那些书有什么用”,而是尽己所能甚至超出所能地让我读书。
  距他和母亲供养我求学的年代,已经过去二十年,那是一段令我没齿难忘的岁月。
  父亲急躁且暴躁,这种强势性格也影响并遗传给了我们。面对性格遗传的密码,我们难有破解的能力,有时聊起父亲的强势遗传,也会愤恨不已。原生家庭在孩子蒙昧无知的情况下施与这种影响力。虽说人有重新抉择的能力,还需要具备认识力及渴望改变的超强意志力。
  如果认识力及意志力不到位,只有将坏的遗传密码一代代传下去。
  有一次他在前面走路,走得很慢,我被堵在后面,心里很急,就说,以前走路脚不沾地,现在怎走这么慢!他侧身站在一旁,老了,腿脚迈不开了。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惊。
  在此之前,似乎并没有想到衰老早就找到他了。
  衰老不是一下子到来的,是伴随着孩子们的远离、新家庭的建立及不断稳固一点点降临的,但我们都不记得他是从身体的哪一部分先开始衰老的,接着又是哪一部分,等我们发现时,坐在眼前的已是一位垂暮的老人了,行为举动慢吞吞的,说话缺少底气了,面对一些看不顺眼的事情不再纠结。衰老也带来了好处,使他安心于围着家转圈,侍弄蔬菜,喂鸡喂狗,洗衣做饭。哪桩事让他不舒心了,也不多言,只是叹口气,“管不了了,谁会听你的。”
  语气中明显有些失落。
  他学会了松手。
  96岁才阖然离世的祖母犹如先知,她在活着的时候无数次告诫儿孙:闲事莫管,除了穿衣吃饭。她拄着拐杖,迈动三寸金莲在家前屋后活动,只关心天气和收成。
  那时候,父亲正值壮年,浑身还奔腾着野马般的生命激情,祖母的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
  衰老也使他更沉默。每次回家,中年的女儿坐在老年的父亲身边,多数情况是不说话的,或者我问他答。父亲一边抽烟,一边回答我的常规问候,“身体怎么样”“睡眠如何”“最近在吃什么药”。小时候的我坐在他身边,多数情况也是沉默,只不过是换他来问,我来答。
  他的沉默是阴郁的,郁积在时间深处,具有强大的力量,主人一旦跌落在它里面就很难挣脱出来,像水甚至会无可挽回地消失在沙土里。
  我们大部分时间无话可说,彼此之间也无话可说,这周围一切无话可说,对更大范围的生活或者深不可测的命运同样无话可说。
  我接受这漫长的沉默的煎熬,他低头抽烟,偶尔会有一声叹息。随着烟灰不时掉落在地上,握在手中的部分越来越短,直至灰飞烟灭。我看着他将烟蒂扔到地上,伸脚碾灭,心里一阵悲伤。
  这层悲伤的薄膜不会被谁捅破,它具有强大的粘性,将不动声色的我们粘合在一起。
  父亲从未刻意去建构什么亲子关系,甚至我认为他并未听过世界上还有“亲子关系”这个词。他思想陈旧,小事大事皆不低头,固执到死,极少温柔。他对我们的“不屑一顾”也是对我们童年少年时代的伤害——冷嘲热讽打骂是家常便饭(几个孩子中,唯有乖巧听话的我未挨过他的打骂)。吃饭时他总是摆出冷酷的一张脸,目光阴鸷,暗地观察孩子们是否有频繁夹菜或挑三拣四的行为;那双没有抱过孩子的手也没有替孩子擦过眼泪或擤过鼻涕,姐姐哥哥只见过他冒火的巴掌……
  长大后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总会感叹:还好,都长大了。
  上文提到他“极少温柔”,然而还是有一些勉强算得上“温柔”的回忆。比如冬夜总是他为我盖被子,生病总是他骑车风风火火带我去医院。这些记忆并不能让我愿意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它们漏进过去的记忆里,依然只增加了疼。
  永无休止的,绵绵不绝的疼,从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变少,这执拗地揭示这些年父女关系的真相:我们永远也不能从疼里捞出点甜的东西,它只会转化为不同程度的疼,至多只会在某一阶段舒缓一些,偶尔流露出令人羞愧的昙花一现的温情。
  我年少时没有值得炫耀的父亲,他卑微,贫穷,还曾因花边新闻有过一些坏名声,我极少在他人面前主动谈及我的父亲;成年后也没有值得炫耀的父亲,这个缺点一大堆,狂妄还有些无知的父亲,其一生都和权势、地位、学识、谦逊没有丝毫关系。现在他追溯时间的河流来到了老年,他走在属于我们的时间前面,虚弱的样子像一根微亮的蜡烛被放置在风中。
  这样的父亲,我能炫耀他什么,我能炫耀的永远是疼痛感,有生之年我们谁也不能从疼中逃脱。我们经常忧心忡忡面带愁容,绝少彼此赞美或用嘴巴说出爱,我们聚在一起的共同目标,就是永不停止地回味、咀嚼、追溯这挖不走的病根。
  就是这病根,使我们团结在疼的周围,每一根神经互相关联,无论谁,或什么时候轻轻一扯,就不能控制地疼,执拗地疼,往死里疼。
  这疼,就是我们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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