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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艳梅(盐城):生命撬开的地狱之门

2018-3-31 17:41:34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350

    13年前,大洋彼岸,一朵娇艳的鸢尾花,猝然枯萎,永不凋零。13年后,淮安大地,一座典雅的纪念馆,庄严肃穆,永垂青史!——题记

  一、 民国建筑的经典之作

  去南京学习,刚到江苏省会议中心,眼前陡然一亮。一路的高楼大厦突然间冒出一座红墙烟瓦,彩梁青脊,重檐四角攒尖大屋顶的方形建筑,恰如清风扑面,甚是赏心悦目。鲜明的色彩,博大的气势,灵活的组合,华美的造型,将浓郁的民国风情、丰厚的民国遗韵,完美展现,让人不得不为民国建筑艺术之美而赞叹。

  移步至南门,上悬金字匾额:“黄埔厅”。读门前地上的石刻碑文方知其悲壮的历史内涵。

  此仿清宫殿似的建筑为国民党励志社总社会议厅旧址,建于1931年,为蒋介石、宋美龄的内廷供奉机构1921-1949的三大建筑之一。蒋介石、宋美龄当年常和励志社同仁在此观影,聚会。侯宝林、梅兰芳等艺术大师也曾应邀在此献艺。1934年12月8日,梅兰芳大师专程来此赈灾义演三天,用以救助云南四川受旱灾的百万民众,其侠义仁爱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而1935年在此举办的民国第一场集体婚礼,更是开历史先河,创文明先锋。当一对对穿蓝袍黑马褂的新郎,和手捧鲜花、身披白色婚纱的娇羞新娘,在八个手提宫灯花篮的小天使引领下鱼贯而入时,沉静在甜蜜幸福中的人们又怎会想到,两年后的千年古城会遭遇一场——千年未遇的漫天大“雪”,比六月飞雪还要哀婉,还要冤屈,还要让人痛彻心扉。

   二、 1937,泛着浓重血腥味的漫天大雪
 
  1937年民国冬日的大“雪”来得特别的早,刚刚进入12月就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南京的蓝天白云、山山水水;大“雪”还来得那么的久,竟然不知疲倦地下了一个多月。原该是白雪皑皑、晶莹剔透、粉雕玉琢的童话世界,却被泛着浓重血腥味的漫天大“雪”污染成刺眼的红,可是却不能融化一丝寒冰,点燃一片星空,照亮一片大地,更无法抚慰悲苦无助的心灵;污浊成恐怖的黑,可是却不能让人闭目沉思,不能让人浮想联翩,不能让人安然入睡。被泛滥成灾、污秽不堪的大“雪”深深掩埋的人们,生者,欲哭无泪、生不如死;死者,冤魂飘荡、无家可归,都被彻彻底底地封冻在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里。

  泛着血腥的漫天大“雪”不但冻结了他们脸上的灿烂笑容,还麻木了他们的神经,扼制了他们的思维。手无寸铁的他们变得比待宰的羔羊还要懦弱,只能任人宰割而毫无反抗之力。苟延残喘者则惶惶不可度日,愁云惨淡中再也不见欢声笑语,不闻鸟语花香;血雨腥风下不是残垣断壁,就是残肢断臂,还有悲惨无助的呼救,痛不欲生的悲鸣。那空洞茫然的眼神如被洗劫一空的六朝古都一样,从心底深处往外喷涌着耻辱的血泪,无边无际。谁也不知道,灾难为何而来?亲人为何而逝?自己为何受欺?

  三、 30万,无法抹杀的历史

  蓝天白云是否再现?何时再现?不知有多少人在自问,在期盼,在祈祷。

  8年,多么漫长的等待;8年,多么艰辛的历程;8年,多么悲壮的历史。

  1945年9月9日上午9时,中国战区日本投降签字仪式结束后,当天中午,何应钦在励志社举行酒会宴请中外来宾,共同庆祝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真是万巷皆欢、举国同庆!在这个扬眉吐气、大快人心的好日子里,多少人喜极而泣,多少人呼爹叫娘,多少人慨然而誓:老天开眼,冤情必报,血债必还!

  1946年2月15日,战争罪犯处理委员会在励志社大礼堂设立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专门审讯侵华日军战争罪犯。在中国人民的强烈要求下,国民政府向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提出,要求将南京大屠杀的主犯以及其他在中国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制造南京大屠杀元凶谷寿夫、进行杀人比赛的恶魔向井敏明、野田岩引渡到中国来,接受中国人民和政府的审判。

  审判那天,励志社大礼堂的庭内庭外,上万双眼睛怒目圆睁、上万双耳朵齐竖、还有那不可计数的冤魂齐聚,不放过一个镜头,不漏过一丝声息。经过认真调查取证,法庭做出判决:谷寿夫部队违反《海牙公约》中关于“陆战法规和战时俘虏待遇公约”的相关规定,并参与了夺走大约30万人生命的南京大屠杀。谷寿夫被押赴刑场、吓得瘫软在地,不知生命终结时亦如懦夫的他,是否为自己曾经犯下的滔天大罪,在祈求上苍原谅的同时,还祈求地下无数冤魂的原谅;不知灵魂出窍的他是否为战争中兽性的无限膨胀、导致的人性的完全丧失而后悔……

  兽性的无限膨胀,人性的完全扭曲,让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文化名城转眼间变成一座废墟,顷刻间变成入侵者的杀人练靶场、杀人比赛场、杀人实验室,成为不为外界所知的人间地狱。

  30万的冤魂坠满金陵的大街小巷、飘遍古都的山山水水。一位历史学家曾经估算,如果所有南京大屠杀的遇难者手牵手站在一起,这一队伍可以从南京绵延到杭州,总距离长达200英里左右。他们身上的血液总重量可达1200吨,他们的尸体则可以装满2500节火车车厢。30万尸骨堆积而成的小山,一座连着一座;30万流淌而成的血河,一条连着一条,破碎的山河满载了罪恶,满负了耻辱。30万,已不再是简简单单用笔一挥而就的阿拉伯数字;而是用皑皑白骨堆积出来的一座历史纪念塔!30万不但敲响了中国人民心头的警钟,同样也把日本军国主义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30万成为永远抹杀不了的一段历史!

  四、 南京的活菩萨

  如果不是“南京的活菩萨”德国商人约翰•拉贝、美国传教士明妮•魏特琳等外国友人建立国际安全区,以及当时唯一的一位外科医生罗伯特•威尔逊的日夜抢救。无耻的恶魔们不知还要制造出多少骇人听闻的人间惨剧,南京城还会上演多少惨绝人寰的血腥场面,南京的大街小巷里还会有多少人任人蹂躏与宰割。那些无法在第一时间逃离人间地狱——南京的小家小户、贫苦百姓,本该受到地方官员的保护,可外敌来袭,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官老爷们却如惊弓之鸟般仓惶撤离,全然不顾自己的职责和使命。

  而为数不多的正义之士,人间天使,却停下了回归故土的脚步,成为无政府状态下城市的临时主宰,用他们的无私友爱、聪慧机智和勇气日以继夜地保护着,没有一点血缘、又卑微如草芥的中国百姓。到处“扑火”的他们,不得不被迫观看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人间惨剧。承受着强烈心理重负的他们不得不奋笔急书,真实地记录下一幕幕不为世界知晓的血腥镜头,再想方设法地传递出去,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南京冬天的日日夜夜到底在发生什么?上演着什么?以此希望得到更多的援助友爱之手,更幻想着入侵者的盟军首领会下令制止这场惨不忍睹的人间浩劫。可是正义善良的人间天使们怎会想到入侵者都有着一致的本性——扩张领土、掠夺资源;征服弱小,滥杀无辜。人间悲剧继续上演,噩梦却将永远缠身。

  “南京国际安全区”主席约翰•拉贝回国后,发表了多次演说,讲述自己在南京大屠杀中的所见所闻。而在向希特勒递交记录暴行的资料和胶片后,失业、被捕、饥饿、贫困等等的噩运便接踵而至,约翰•拉贝临终前交于孙儿收藏的《拉贝日记》,也历经近半个世纪才重见天日;而明妮•魏特琳也因为无法忍受那段黑暗日子带来的精神折磨,1940年,回国后自杀身亡。一心想让无辜者逃出人间地狱的天使们,永远走不出那扇地狱之门;而制造人间地狱的恶魔们,却早早地关上了那扇地狱之门。

  当时,满口中日亲善的日本人,以“伪善的面孔”迷惑外界,千方百计地否定南京大屠杀历史的存在,进而否定日本侵略和加害中国历史的存在。他们不但撤走了南京大屠杀的照片,而且篡改或销毁南京大屠杀的原始资料。几十年来,他们还系统性地删除教科书中有关南京大屠杀的内容。有一些人甚至暗示,没有人能把南京大屠杀写成书,因为这是大规模的暴行,没人确切知道准确的死亡人数。虽然这个数字早就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做出了严肃的宣判,而且南京审判期间最著名的物证之———套包含16张照片的小相册,就是出自日本人之手……

  可是愚者自愚,欺者自欺。不管没有人性的入侵者如何篡改历史,抹杀历史,那扇他们自认为已经关闭,不为人知的地狱之门,却不可能对所有人关闭。因为它们不但存在文字里、图片里、相册里、档案里,还深深地藏存在人们的记忆里,被反复诉说,对自己、对儿孙。

  五、 撬开地狱之门的正义天使

  40多年后,大洋彼岸,一个乌发皓齿、明眸善睐的女孩,上小学时,就查遍了当地的公共图书馆,求知欲很强的她想真实地了解一下父母口中常常提及的南京大屠杀,想知道在那遥远的1937年的冬日,大洋彼岸一个叫南京的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漫天大“雪”是如何遮掩了蓝天白云?让她倍感遗憾的是,无论她如何寻找,却找不到一点点关于那段历史的文字记载……

  古往今来,爱情永远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年轻貌美、心性善良的她也有一个梦想,有朝一日要写出一本如《飘》那样以历史战争为背景的爱情故事。她的母亲告诉她,在20世纪的中国经历的历次战争中,涌现过许多英雄事迹和爱情故事。她可以以抗日战争为题材写一部描写中国抗日故事的史诗性著作。

  那晚,通宵未眠的她们再次谈到了南京大屠杀,谈到了那段没有浪漫爱情、没有花前月下、没有鸟语花香、没有蓝天白云的日子,谈到她的外公外婆在逃离南京路上的一段传奇似的经历……也许是三代人的文化传承,也许是浓浓的故土情结,也许是历史的责任感,也许是赤子的使命感,也许是这份发自心底的珍情和关爱,感动了上苍,被关闭了50多载的大门终于向这个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悄悄打开。

  她刚刚完成第一本书后,参加了由“亚洲保存二次世界大战历史世界同盟”赞助的、在加州库比蒂诺举行的一次纪念在南京暴行下的罹难者的会议,会上展出了30年代日军侵华期间拍下的许多反应日本战争罪行的照片。“当我看到这些照片时,却猝不及防──赤裸裸的黑白影像,被斩断的首级,肠开肚破的人,赤身裸体、被强暴者强迫做出各种春宫姿势的妇女,她们脸部扭曲、痛苦与羞愧的表情,令人永志难忘。”一幅幅惨不忍睹的画面令她下定决心要把南京大屠杀作为下一本书的题目,书写历史上最残忍的这一篇章,让更多的人了解那段历史,向世人敲响沉睡多年的历史警钟。

  雷厉风行的她立即开始查找资料。在华盛顿特区的国家档案馆里,她查阅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全部审讯记录,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起诉过程中的调查文件,上海市警察局的记录,以及1937年到1938年来自美国国务院和军方的情报信息的微缩胶片。一周后,她坐火车前往纽约,拜访制作过长达一小时关于南京大屠杀纪录片《奉天皇之名》的美国华裔独立制片人汤美。

  “他们住在贫民窟里!甚至没钱买药!而那些日本老兵他们从日本军方那里得到巨额补助,住在家里陈设着美丽的艺术品和家具,带有花园的美丽房子里。而他们的受害者却因他们的罪行而受苦。”汤美的话让她做出了去南京采访幸存者的决定,只是苦于没有经费。

  继续着手调查的她,在耶鲁神学院图书馆里专心研读美国传教士明妮•魏特琳、罗伯特•威尔逊、曾在南京大学执教的史迈士等等的日记和信件,看牧师约翰•马骥用摄像机拍下的种种暴行。当她复印一张又一张泛黄变脆的信件时,她的眼前匆匆闪过的那些句子就活了起来,一幅幅画面在眼前浮现:成千上万被机枪扫射致死的男人,被用刺刀、碎瓶子或高尔夫球杆蹂躏下体的女人和女孩……时常令她头晕目眩,想呕吐。

  1995年6月,她收到了太平洋基金会给的一笔经费,便一边忙着修改钱学森一书的引用和参考文献部分,一边为前往南京实地采访做准备。

  六、 呕心之作

  一个月后,一路风尘的她带病踏上了南京古城。让她后悔的是:许多有关于大屠杀的遗址已在近10年内被拆毁,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在厚厚尘雾中新落成的豪华宾馆、摩天大楼,以及各种工厂。无限繁华,让她怀疑南京大屠杀是否真的在此发生。

  在南京学者的引领下,她走入了一个个阴暗破旧,散发着潮气和霉味的大屠杀幸存者的家中,耐心地听他们述说,用录像带完整地录下故事的细节。幸存者的证言以及目击者的叙述完全证实了她所阅读资料的准确性。看着他们激动的表情,悲戚的泪水,窘迫的生活,她的心碎了。为他们鸣不平的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一名律师,以帮助这些贫苦的受害者在国际法庭上讨回公道。她还带病走进南京郊区的荒草丛中,用心寻找那些有标记和没有标记的大屠杀现场。看着刻在石刻上的死亡数字和日期,想着无数被遗忘的受害者,不禁悲从心底起。

  因为阅读了大量的有关大屠杀的血腥文字和图片,以致她的精神备受折磨,导致失眠、厌食,当她满怀希望地交付初稿时,没想到迎面一盆凉水让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写作天赋,静下心来她认真地反思编辑的点评,宛如一道阳光照亮久已疲顿的身躯,知道问题之所在的她,改变思路,认真修改,最终写出了人生的第二部历史巨著《南京大屠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遗忘的大浩劫》。

  历经三年的呕心之作,数次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被翻译成15种语言,轰动世界。

  “让整个世界知道1937年发生在南京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很重要。”这是她的愿望,年轻娇美的她终于为他人所不为、做他人所不愿、做他人所不敢的事,以柔弱的臂膀,用生命撬开了那扇被紧紧关闭长达60年之久的地狱之门,历经60年的风风雨雨,不但没有冲去一点点的血泪污渍、凄凉哀婉,反而更加浓艳、更加悲怆,沉重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让人悚然,令人深思,南京大屠杀终于在世界历史中展开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页。

  正如她所愿,此书产生了强烈的反响。2005年日本妄想进入联合国安全理事会成为常任理事国时,在美华人发动签名反对日本得到这个特殊地位,向联合国请愿,成功地阻止了日本野心得逞。

  七、 魂归故里

  2017年4月,故乡人将正风华正茂时突然离世的她隆重地接回了家——那个曾经想回、却一直没有如愿的故土淮阴。

  在古淮河北岸的纪念馆,与母爱公园遥相呼应。漂母、岳母、孟母、宋庆龄、赵一曼等等一个个穿越历史、名垂千史的伟大而杰出的女性,所展现的母性光泽,所传承的母爱精神和文化,将被后人永远讴歌和传唱。

  她,就是一直生活在大洋彼岸、却用自己柔弱的臂膀撬开了地狱之门的正义天使,淮安的好女儿——张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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