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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情书》书评一组

2017-12-1 16:51:13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69

生之明彻与文之纵横——读《燃情书》

                                   曹文芳(知名儿童文学作家,盐城市作协副主席)
 
   孙曙喜欢在介绍自己时称自己是盐城西乡人,西乡这个概念大概现在只有老盐城人才清楚。西乡,在地理区域上是串场河以西,里下河一带。我们那里的人喜欢说“我是西乡的”,说得坦然且多少有些中气十足,似乎有种天高皇帝远的逍遥和旷达,天远地自偏的自得和满足。 所以,西乡大约是带有着一种文化上划分的意味。许是这种西乡的身份,决定了孙曙在写作时多少是有股傲气的,这种傲气绝不是盛气凌人,睥睨天下的骄纵傲慢,而是一种心中自有乾坤,顶立于天地的正气。所以,在文字中,纵横捭阖,嬉笑怒骂,时而指点山河,参禅悟道,追古思远;时而纵欢红尘,思辨肉与体的复杂,感悟人生花开花落;时而神游故里,于乡土间描画自己的文学地图,于岁月中回首朦胧的青春旅途;时而又穿越时光,在二十世纪文学长廊中,与那些伟大的灵魂对话交流……我时常觉得孙曙身上多少有些老庄的修为,身不动心动,思接千载,神游四海。所以,我觉得这股傲气更是一种对于生命的自信和自如。

   《燃情书》是孙曙继《盐城生长》、《文字的欢场与声色天下》之后的又一部力作,教授、学者、评论家、作家多重身份的糅合,使得这本书包罗万象,精彩纷呈。阅读时,犹如在欣赏一出歌剧,你能听到不同声部的精妙绝伦的演出,而这一场声势浩大,阵容豪华的演出从头到尾居然只是一个演员在完成。我不得不惊叹于孙曙对于语言文字超强的掌控能力,乡土散文,文化散文,学者散文,似乎每一种风格对于他来说都是来去自如,而且更为难得的是每一种风格都各具特色。我自己也是个写作的人,我深深知道文字风格的变换对于一个长期写作的人来说有多么困难,因为一种风格的文字就好似农民惯常使用的农具,长期的习惯成自然,会于不自觉中打上你自己的印记,成为作品的血液,往往很难突破改变。可是,在孙曙这,好像一切都不是难题,在写游记时,引经据典,博学多识。而在写乡土时,却又俨然一个乡间老农,劳动归来,坐在田埂上跟你方言俗语,谈天说地,平淡质朴,如话家常。待到写文学文化时,又恢复了他作为一名学者的严谨和审慎,充满了知识分子的批判意识,铿锵有力。风格的多变我想是来源于他的博学,无论是历史典故还是民间传说,在他的笔下俯拾皆是,信手拈来。而这种博学不仅仅停留在书本知识上,更让我惊讶的是他对民风民俗,日常生活细部的熟稔。例如在写乡土时,写腌咸菜,那咸菜种类,步骤,口味,细致真切到让你觉得他仿佛腌了一辈子咸菜。

   风格如外衣,也许可以随意转换,但是骨子里的文化底蕴却始终如一,孙曙文字中的那种淡泊自然,舒展流畅,于不经意间,表达人生况味,这般独特的风采大约是永恒不变的。 汪曾祺说“淡泊,是人品,也是文品。一个甘于淡泊的作家,才能不去抢行情,争座位;才能真诚地写出自己所感受的那点生活,不耍花招,不欺骗读者。”所以,我更欣赏的是孙曙对待文字对待文学对待人生的态度,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真诚而踏实,永远是一种让人舒服的淡泊和闲适。

   其实,一直以来,更需要感谢的是孙曙用他的文字对我的作品的解读,我也一直很庆幸自己在盐城这个文化环境中写作,在我们这里,评论家和作者的关系不是对立的,而是融洽的。就像孙曙,他从没有学者评论家的身份上的俯视,而是用一种平等的对话态度诚恳而认真的细细梳理我作品的得与失,不虚饰不打压,听他的解读,我时常觉得在写作过程中,盘恒在我心头,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突然被拨开浮云,一缕灿烂的阳光照了进来,一切清晰透亮,豁然开朗。我一直是个自信心不足的人,是孙曙和其他评论家们一直以来的鼓励和帮助,让我觉得温暖,才有了写作的信心和方向。所以,我作品的每一次进步都和孙曙他们这群评论家真诚无私的帮助是分不开的,这也是我一直感激于心的。

   我最喜欢《蟒蛇河记忆》里的一句话,“人都是用一辈子跟岁月对敲,跟世界对敲,换到金榔头没?”在与岁月的对弈相持中,孙曙无疑是幸运和幸福的,他寻找到了那把金榔头,那就是文字,就是写作,它让他的生活变得丰富,让他的生命变得丰盈。期待孙曙继续拿稳手中的那把金榔头,不断敲击,敲出更多的精彩的文字。 
 
 

 

《燃情书》:与一块土地的瓜葛

                                               林颐(独立书评人)
 
   《燃情书》是江苏作家孙曙的散文集。经年积累,38篇文章,今纳于一籍。山水行迹,风土人情,冷暖人间,文化思辨。其中一篇,《与一块土地的瓜葛》。我觉得,它比《燃情书》意象更明确、要旨更恰切,更能表达孙曙的故园深情。这篇也是我很喜欢的,颇能展现孙曙写作风格的文章。所以就姑且拿来做了我的书评标题。

   《瓜葛》开头写景:“有水塘,半亩一亩,不圆不方。清浅的水,深蓝。几杆短苇,瘦硬。”短而急促,近乎白描,寥寥数语,情景交融。后面气息稍缓,句子变得长,转而叙述亲人的亡故。这篇文章原先收录在孙曙的另一部散文集《盐城生长》里。这次《燃情书》还收录了《盐城生长》里的《咸》。

   《咸》写盐城小吃,咸菜·酸菜·菜干,酱油脚子·苋菜咕·辣椒糊,萝卜干·瓜纸,麻虾子·蟹蚱·泥螺,无一不是市井饮食,的确适合充作围桌而坐闲话家常时的佐物。我猜想孙曙钟爱此二文,他的写作植根于脚下的土壤,是从这块地里生出来的绵绵瓜瓞,《燃情书》比起《盐城生长》之进步,文气要更悠长一些,内里精神是一致的,大河堤、蟒蛇河、洗把澡,往昔烙在骨子里。

   人命如芦苇。水塘是大地睁开的眼睛,看尽了生生死死。《身体里的黑暗》更让人痛彻。肾、腺体、淋巴、胃、血、骨、肠、心、臀与肛、脑、肝、肺、子宫,一个一个器官,牵连一场一场疾病,带动一次一次哀恸。孙曙以写作翻捡旧影像,叩问命运的寡恩残佞。我的家人前段时间经历了同等折磨。人到中年,心有戚戚。我们终将迎来亲人的一一离去。回头再品那些吃食,恍然活着还是很好的。

   吴地多俊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年汪曾祺先生亦曾乐道《故乡的食物》,讲了一通咸菜和茨菰的“坏话”,最后却说“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菰汤”。说到底,抚慰我们的,终究是一碗一碗家常的热汤。这是“天凉好个秋”的慨叹。

   这几年,游记的名声不算很好,似乎作家们随时随地都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千秋逆旅,面对名人住过的屋、睡过的床,蘸一些史料,添一点八卦,即成就一篇宏大的“文化苦旅”。这种写法或有些道理。阿兰·德波顿亦说过,旅行是哲理和文化层面上旅者的心灵与旅行地之间的共通和默契。不经人文之酝酿,旅行只是走马观花。但倘若一味沉湎故纸堆,那干嘛要出门呢?

   幸好孙曙拿捏得当,主观审美有相当力度。凝视寒雨连江的漆黑夜景,观望红叶满山的栖霞丽色,最撼人当属《北》。不说北方而唤之以“北”,这是一个南人伫立在崩落飞流的壶口瀑布,为眼前美景所激荡,升腾而起的对话欲望。秀丽江南陶育的文脉,遇见莽阔荒朗的北地,经受撞击引出的对浩浩穹苍的感慨,自然衍发共鸣,而非硬掰扯的夹生的抛书袋。

   文集还收录三篇批评:《晚期青春期女人萧红》、《公民鲁迅》和《胡适身份认同性别认同的“徽州叙事”》。时隔几年,再次见到孙曙飞扬遒荡的剥洋葱式随笔。这几篇文章的共同特点,抓住了“身份认同”这一核心命题,通过文本分析和人物经历重新审视作家的形象。当然,孙曙眼中的作家之“身份”未必就如此,他所依赖的弗洛伊德式的推断未必就确当,但他从前在《文字欢场与声色天下》里所表白的,因“预知地火即将喷发而战栗而放声”之愿望更见清晰,这是他作为批评家的职责。

   人与人的相识,讲究缘分。写作者的相识,常因文而交。这也是一种瓜葛。2013年,我起步写书评。当时,孙曙的《文字欢场与声色天下》正在热卖。该书点评新世纪文化热点人物、事件及作品,既有洞见亦有文采,我经网上搜索一路摸寻至其博客,冒昧打搅相询,承蒙指点,让我这个初出茅庐者有路径可循。说起来,我应当尊称孙曙为“老师”。但这个称呼拉远了距离,不妨藏之于心,仍以平辈相交。写作路上,能得几位师友交流提携,幸甚。
 
 

多情书生《燃情书》

 
                                    徐桢  (《连云港日报》正高级主任编辑)
 
 
  夜读,失眠。

  记忆的潮水,并不汹涌,但是在心中激起的一圈又一圈涟漪,我久久难以平静。

  高二,孙老师教我一年语文。他说什么,我苦苦找寻,全然忘却。我前些天在博客里写过一篇《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是这样写他的:“我高二语文老师讲课也很有特色,娓娓道来如涓涓细流。在我印象中,他好像从来不发火,最生气也就是脸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我想象不出,他吵架是啥样子,比传说中的苏州男子还要温和吧,或许他没有与别人吵过架吧。我很好奇,但也没有问。班上有调皮的学生,上课故意调皮惹他生气,总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最多看他脸红。”

  捧起他的《燃情书》,我认识到的是孙老师的许多面。

 《燃情书》分7个部分,都与情有关,有山水情、亲情、乡情、友情、师生情、文化情等等,但又互相独立,甚至说风格迥异,展现了孙老师深厚的文化底蕴和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作为学生,除了钦佩,还是钦佩。

  从孙老师的自序翻阅到《江山记》,需要迅速调整心情,仿佛从欣赏爵士乐一下子转换到中国传统的民歌。说老实话,读第一部分《江山记》需要有足够的耐心,需要心静,如同读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孙老师写江南,特别是写同里古镇,写得极细腻,处处散发着江南水乡的韵味,这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他说,此生只合同里老!也许他身体里就有江南名士的基因,而身在西乡。

  就是《江山记》这部分,读了也有心灵的跌宕起伏。一篇《北》,让我顿时从江南忆的和风细雨中清醒,精神为之一震,好似用小杯子喝了点温热的黄酒后,推杯换盏,开始换上大碗或者大杯子,倒上北京二锅头或者是新疆的伊力特抑或是俄罗斯的伏特加!

  今年暑假,我刚去过壶口瀑布,再看孙老师在《北》中的描写,一下子就点燃了我的记忆。“抬眼,黄河来了,滚滚滔滔,密密麻麻的黄马群越上平冈。”我一边读,一边忍不住击节叫好。当然,更有一些羡慕。同样是游览,孙老师游出了新境界,呈现出了新作品,给了我们新震撼。

  读《江山记》,不会让我失眠。如果这时合上书,我尚能安然入睡,梦里。可我没有,继续朝下翻阅。《肉与体》、《亲的人》、《乡与土》……孙老师在《序》中说:“看了,一读一笑或者一叹一默,是干净。”我却欲罢不能,百感交集。

  作家路遥说:“人生啊,是这样不可预测,没有永恒的痛苦,也没有永恒的幸福。生活像流水一般,有时是那么平展,有时又是那么曲折。”孙老师的人生也是如此。

  孙老师写的是散文,我从《肉与体》、《亲的人》、《乡与土》等部分中读出了小说和诗的感觉。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也不知孙老师自己是否同意。

    我从孙老师的一些作品里品到了一点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的滋味。塞林格这样写道:“我们确实活得艰难,一要承受种种外部的压力,更要面对自己内心的困惑。在苦苦挣扎中,如果有人向你投以理解的目光,你会感到一种生命的暖意,或许仅有短暂的一瞥,就足以使我感奋不已。”但孙老师有苦难,有纷扰,有困惑,更有超脱:“不看,我的世界于你不相干,也是干净。”

    我从孙老师的作品中闻到了一点川端康成的味道。他熟悉的人和事,呈现出来并不让人畅快,而是一种迷茫中的淡定,绝望中的希望。给我冲击最大的莫过于《身体里的黑暗》,全篇通过肾、腺体、淋巴、胃、雪、骨、肠、心、肝、肺这些意象,描写了一次次生与死,触手可及,有些感同身受。与川端康成不一样的是,结尾又给生活一丝希望:“怎能不感动啊,又怎能不感激,粉红色的国土,世界的诞生之所,最初和最后的伊甸园,依然辽阔无边,水土温润,生生不息。”

    我从孙老师的作品中,隐约还看到了一点王小波的影子。他们写的文字都很真诚,不做作。有些字眼,单拎出来,有些粗俗,但是放到作品中又显得那么自然。请看孙老师说:“人类生活,总有文字,就总有光,烛照生存,与现实撕逼,让梦想更吊,透点亮给空空的手和眼。”

    还有鲁迅、萧红、胡适……

    其实孙老师,就是孙老师,名曙,有三个身份:作家、评论家、教授。他的文字一如他的外貌,干净、平静。但看似平静的外表背后却蕴藏着一颗燃烧的心、一腔热血。所以,我有幸看到了《燃情书》。
 
 
 
《燃情书》:内里的辽阔与深沉
 
宗崇茂(知名作家)
 
   被它阻隔,为它诱惑。我面对的,是一片沉默的文字海域,或是一座耸立的文字山峰。它正刷新着一个阅读者的视野,也刷新了一个写作者的深度与纬度。

   这是孙曙先生的最新散文集。记游江山大地,揭示肉身之暗,叙说家人家事,抒怀故土风物,回忆青涩年华,描绘时代肖像,扯谈浮生之梦。书中的他,具有多重身份:游历者、学者、儿子、父亲、丈夫……行文纵横捭阖,蕴味深阔丰富。面对这一片“海”或这一座“山”,我尝试着说出其中的一滴,或是一角。

   一个游历者。他沿江而行,带我们觅寻那源远流长的家国生机。他采撷栖霞红叶,由衷赞美江南古镇的美,又带我们踏上北国山河,欣赏壮阔的瀑布大漠,或重返尼山,观瞻大儒圣人。当然,他也不忘带我们巡游自身成长的那方咸土涩地,在我们自以为了如指掌的大地上,突然发现那么多神奇而新鲜的存在。根于故土,却笔走四方,一个写作者总是在不停出走的路上。

   一名学者。他用悲悯而诗意的语言,浓缩了萧红决绝、坎坷而短暂的一生。他用犀利的目光,为我们剖析了一个真实的鲁迅和被众人“各取所需”的鲁迅。他用冷竣的笔锋,为我们揭示了胡适先生思想与人格的源脉和发展……

   如果说,“游历者”和“学者”的身份是后天赋就的,那么,在《肉与体》和《亲的人》两辑中,他的身份则变成了儿子、父亲、丈夫、兄长……而这几种身份的获得,或许可以称之为“天赐”,因为有滚烫热血汩汩于脉中。

   我把《肉与体》视作是关于生命的一曲祭歌。从肾、腺体、淋巴、胃、肠、子宫,写到骨、血、脑、心……每一项人体的组成,对应着的,却是生命之不堪,人间之悲欣。青春如肾,肾如奔马,不知哪一天,就缓下急蹄,踏入中年的下坡路。患骨癌的白果脸女孩,患肠癌的小青姐姐,小区内捡垃圾的女人……每一个都可爱可怜又可叹。那个因白血病而早逝的女同学,她的笑容是那么清澈明亮,但她体内的河流病了,河流的源头——她心如刀割却总在人前笑意盈盈的母亲,抢在女儿的前面枯竭了。每个人都带着一个胃,这个世界,拥挤着亿亿万万条生命,有亿亿万万个胃,多一个,少一个,谁会在意?但对于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唯一的,父亲的胃是唯一的。胃坏了,整个世界便坏了。

   青春所目睹的死亡和目睹青春的消亡,同样残酷,一样哀痛。这是生命无法承受却不得不承受的苦重。读这些文字时,我内心湿沉,想起自己生命中的诸多丢失之人,想起人世间的那些浓之情结,深之绝望。我相信,作者在写这些文字时,一定更会经历内心的千回百转和滴血般的淋漓;他一定是噙着泪水,以“太阳出来喜洋洋啰”来为《胃》这样一篇文字收尾的。

   生命中遇见过的一些人,无论交集深浅,当他们逝去,就像我们自己的生命在部分地剥落、坍塌,并漏进阵阵凉意……人的身体,原来那么漆黑,那么脆弱不堪。我们所处的世界,也并非处处光亮。没有黑就没有光。我们只能通过这些黑来寻找那些光。这是无奈,也是哲学。作为一名写作者,孙曙用他的《燃情书》为我们作了冷静细腻而又令人心惊的探究与烛照。原来长歌可以当哭,长哭也可以当歌。原来死是一面镜子,映着的是生。孙曙说:“总还有个世界,是我们用自己的文字去照亮,用自己的生命暖热了的。这便是我的确信。”他相信文字会成为一束光亮,这是我们得到的慰藉。祝福吧,愿这光照尘世,也照故人。

   作者笔带刀锋,有时阴冷得近乎残酷,泛着嗖嗖寒光,读来却让人内心灼烫,有割裂般的疼痛快感,又似冰雪的燃烧。这正是孙曙的文字魅力所在。请看《骨》中的开篇——
 
   一根长长的腿骨,扔在翻松耙碎的田里。应该是人骨……血没有了,肉没有了,上面紧绷的腰身没有了,下面的大脚也没有了,孤零零的一根枯骨,广阔的田野,黑色的泥土袒露着漠然,炊烟吞没低矮的草房子,远处干草披离的坟茔场……突兀而又直接地把死亡和死亡之后的虚无交代出来,交代给年幼的心灵。
 
   再看《肝》中的一段——
 
(那个病人昨天死了)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大氧气瓶还立着,锈迹斑斑,那张铁条床被褥全收了,铁条断的断骨碴一样尖利,锈的锈得沙斑点点,亮的亮得像还有人的体温,凹的凹陷着还像有人躺着。病人和家属都不想说话。
 
   读过,你会像我一样惊着、愣着;读过,你的脑中就像是被刻划过,一些无声的画面,会带着千言万语驻留下来。生被作者拉近,死亦被拉近,特写镜头般,迎击而来,无从逃避。

   孙曙一直在不断地拓展着自己的写作疆域。这疆域不仅是指他兼跨了散文、评论,甚至小说题材的写作,也意指他的写作越来越具备了一种辽阔而深沉的气象。这是属于“内里的辽阔与深沉”——是心中逶迤着千山与万水的人才会具有的。我无法风轻云淡地阅读这些文字,而是喘息着、起伏着在读。作者的语言绵密中见简洁,瘦削中触血肉,沉默中闻高音,素淡中显丰饶。

   有人在评价法国作家波伏瓦的作品时这样说:“行文不露感情,字句简练扼要,崇尚文采华丽矫饰的人觉得她的文笔有点‘干’,其实她的文章像古典乐曲那样非常清醇。她刻画心理,渲染气氛,也用墨不多,在达到非说不足以表露时却又是淡淡几笔,一表而过,给读者的遐想留出意外的巨大空间。”我想,把这一评价用于孙曙的作品,并无不可。好作品需要和读者共同来完成。这是对写作者能力的一种考验,也是对读者的一种信任。是需要修炼的一项内敛之功。孙曙显然修成了。
怕是说多了,打住。最后,请允许我套用耶利内克的那句话,送给已经打开或将要打开《燃情书》的朋友们:“让你们说话,我紧跟其后。”
 
  
               
 
情思的自然与自燃
      ——孙曙《燃情书》简评
王玉琴(盐城师范学院教授)
 
    “自燃”,是一种化学现象,指可燃物在没有外来火源的情况下,靠自热或外热而发生燃烧的现象。作家听风雨、览江山,见景生情,触目兴叹,情动于中,意溢于外,而终至势不能遏,“自然”将胸中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心头隐藏之“万不得已”之情,发而为文。贾岛作诗“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曹雪芹写小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这种呕心沥血的创作,又何尝不是作家的“自燃”呢?近日,笔者阅读江苏作家孙曙的《燃情书》,看那一篇篇充溢着浓浓血色和滚烫温度的文字,觉得“燃情”二字实在精妙。这个“燃”字,恰恰就是作家自身与世界反复碰撞而发生的文学“自燃”。

   《燃情书》2017年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是孙曙30年创作的精华荟萃,在书中,他由江山、时代、乡土、浮生、亲人而身体,洞幽发微,取宏用精,不断将读者推进到人类文明与生命的本质语境中。即便人淡如菊抑或老境怆然的读者,也能在孙曙质实的文字中读出被“挤”“炼”之后的重量,触摸到浓情“冷却”过后的温度。

   《江山纪》是孙曙行走四方的一组江山篇章。《江干行》写的是长江,《北》写的是黄河。《此身只合同里老》是江南,《重返尼山》是儒家文化发轫地的曲阜。在孙曙的笔下,家国之山山水水,都是有生命有情怀的。“我喜欢乘轮渡,一苇而如,自然的伟力切肤而至,一种宏大的脉动,从江水传奔而来,这是横亘整个中国而来的脉动。一个国,也就有了东西,就有了南北。”(《江干行》)自古以来,以“大江东去”和“滚滚长江东逝水”而知名的长江,是文人骚客竞相抒情的对象,或曰“日月经天”,或慨“江河遍地”,或誉“上善若水”。面对被前人吟咏过的经典之景,孙曙以“一苇而如”写出了文人立足长江的空灵飘逸,以“伟力切肤而至”,有质感地写出了长江滚滚波涛带给人的震撼。而“脉动”中国东西,划分出南疆北国之文意,亦可谓自出机杼。叶燮《原诗》道:“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诗人之言之?可征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诗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于默会意象之表,而理与事无不灿然于前者也。”《燃情书》中,无论作家阅读长江、虞山、栖霞寺,还是反思乡村与中国文化,都能在萃取史实、融情入境的基础上,将学者式的忧思与文学的豪情相融,凝练出灿然于前人的真知灼见,使文字迸发出一股感人至深的力量。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卢梭如是说。《身体里的黑暗》,是《燃情书》中描绘人生各种疾病的组章,写出了人被自身“枷锁”捆绑、被“身体里的黑暗”所淹没的种种状态。由于直面人的晚景,这部分文字以“无语凝咽”之状,道出芸芸众生身处穷蹙与死亡之境的苍凉。“我们为什么需要文学?” 钟嵘这样概括:“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陈诗展义,长歌聘情,文学面对的,往往是人生的困境。“黄泉路上无老少”,“千古艰难唯一死”,《燃情书》通过孩童吃了三鹿奶粉的“肾”病,父亲、丈人的“胃”病,鲁迅、萧红的“肺”病,写出身体“五脏六腑”与人生之“七情六欲”的关系。“我把你们的灾都带走”(《胃》),身患胃癌的“爸爸”弥留之际的遗言,写出人在最后的时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真实状态。在《身体里的黑暗》组章中,作者直面中国语境中的生命现场与死亡艺术,写出“大道至简”的人生道理,直陈“万物同悲”的心灵状态。在当今社会多元化、生态危机化、生命浮躁化的生存现场中,孙曙通过身体里的“黑暗”,从生命的“终端”思考人生,揭示生命“返璞归真”的价值与意义。

   乡土与文化反思历来是孙曙散文写作的强项。《燃情书》中的《乡与土》《亲的人》组章,以种种原生态的细节,从一个盐民后裔的视角,写出千年盐都——盐城从沧海变为桑田的历史。“阳光还没来得及转身,中年一下子把我抵到墙角,城市端着膀子鲜衣油头旁若无人地走过身边。我完全有摸他的资格,我冷不丁地擂了他一拳。”(《和我们一起生长的城市》)能把自己生长的城市,比喻成自己熟悉的伙伴和兄弟,作家的深情豁达、俏皮热辣由此可见一斑。而在《廿世纪肖像》《扯淡的扯淡》等偏于文化哲思的文化随笔中,作家又以开阔的文化视野、深沉的历史意识,对当代文坛与文化精神感慨、诘问与批评。“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背离,背乡离井,离经叛道,背叛昨天,每时每刻又被乡愁萦绕。源始的乡愁肯定与确认了我们是历史的延续,加深固化了我们在历史的前端边缘的孤独……人的此在注定了人的诗意,诗意的本质就是源始的乡愁。”这些出自《源始的乡愁》中的文字,叩问人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之间的中空状态,寻找这种中空的归属,最后以“源始的乡愁”作结。这种带有哲学和宗教意味的精神探询,暗示了作家对人类深度心理空间的探索和开掘。

   从《盐城生长》到《文字欢场与声色天下》,再到《燃情书》,孙曙的每一部散文集都有一个独特的书名。阅读孙曙的散文作品,常常被他用字用词的大胆、火热与精准所惊诧。比如《燃情书》之序,说“下了蛋,母鸡总要咯咯几声”,说“文字刷出了我们自己和世界的存在感”。在《关于扯淡的扯淡》一文中,说教授开讲孔子是私生子,李清照好色好酒好赌,乃是把讲坛变成了“扯淡的坛”。在孙曙不同题材和风格的文章中,读者能看得到他文字中的热血,披肝沥胆的真诚,还有眉头紧锁的哲思。“总还有个世界,是我们用自己的文字去照亮,用自己的生命暖热了的。”(《燃情书》序)孙曙的这个“世界”,是况周颐所说的风雨江山之外万不得已的世界,是曹文轩笔下的“第二世界”。巴尔扎克说,“搞文学的人应该具有蜗牛般眼观四方的目力,狗一般的嗅觉,田鼠般的耳朵,能看到、听到、感到周围的一切。”作为文学教授的孙曙,写作时目光如炬,嗅觉敏锐,平淡中有豪放,自然中有“自燃”,用文字的燧火冶炼人生中最有感悟的瞬间,这个被冶炼和照亮了的瞬间,也许能使我们对自己庸庸碌碌的人生有所警觉。《燃情书》,值得你我驻足。 
 
 

向《燃情书》致敬——

姜桦(著名诗人  紫金山文学奖获得者)
 
   我和孙曙相识于20世纪80年代。1985年10月末,在盐城公园的一次文学活动。盐城师专中文科84(2)班学生孙曙。30多年来,我一直是孙曙作品的读者,也是他写作的一个见证者。孙曙出道很早、出名却比较晚。但他一出现,就异常地“成熟”。孙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厚积薄发”的作家。

   阅读《燃情书》,我用八个字来概括——

   首先是“开阔”。孙曙的开阔是无数熟悉不熟悉他的作者和读者所公认的的。10年前的《盐城生长》已经让我们领略了这份开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加开阔的孙曙。在他的笔下,江山,肉体,乡土,亲人,那泛着绿色的青草嗓子,二十世纪的青铜雕像,包括看似寻常的“扯淡”,世界变得如此开阔。,蟒蛇河边一个少年的成长,故乡大地的阴晴雨雪,他的文字里藏有一个个秘密。“古老和现代并存,朴实与深沉同在”。他用自己内心的开阔包容世间万物,最终写出了属于他自己的“生命诗篇”。

   然后是“炽热”。朋友们都知道孙曙的为人。他坐在那里,话不一定很多,但他的内心是热烈的、汹涌的。和他在一起,我能够听到他内心飘荡的火焰的奔跑和呼啸。最初看到《燃情书》,觉得这应该是一本诗集的名字。但再想一想,孙曙的文字就应该有这样一个名字。他的文字原本就有化冰雪为花朵的神奇和力量。安静的孙曙,要用文字的炽热,点亮天边的日月星辰。打开这本《燃情书》,孙曙在开篇的序文中就向自己提出一个疑问:“我孤愤吗?”据我对于孙曙的了解和理解,这显然就是一个故意而为的设问。内心炽热的孙曙孤愤而孤傲,只不过他所有的炽热和孤愤都来自对于自己的确信—— 一个内心滚烫、手指颤动的少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再次是“热爱”。这里有两层意思。一是孙曙对于写作、对于大地的热爱。作为一个生长在盐阜大地上的作家,三十年、特别是近二十年来,孙曙一直用自己的文字和故乡对话,用真挚的心灵和生活对谈,这一点我们有目共睹。再一个是作为一个同道,作为一个读者对于一个优秀作家的热爱。同样是一个写作者,我和孙曙一样,也是整天在做着情感的调解搬运和和文字的排列组合,但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孙曙的文字和情感的切入比很多人都更精准。他的文字更像一把刀,他对生活慢慢切割,解剖。解剖的很深,很到位,一刀下去,可能不见血,但一定能够看到白花花的骨头。

   最后,是“意义”。一个作家要写出有意义的作品,一个人活着也要努力做到有意义。孙曙就是这样一个有意义的人。在盐城,孙曙是我最喜欢,也是最敬重的一位作家。他在散文写作领域的坚持,他的《盐城生长》和《燃情书》是有意义的。作为一个评论家、一个学者,他始终坚持自己的文学主张、坚持自己的文字风格,他的充满感性的评论也有意义。毫不避讳地说,在盐城众多的写作者中,孙曙的作品是最接近文学本质、也是最接地气的作品。他的写作,对于当代、尤其是当下盐城的散文创作、对于文字、对于盐城文学文化的影响是有意义的。而作为一个朋友,孙曙更是有意义的——尤其是对于我,他的知识学养,他的谦虚温和,他的精心与专注。因为孙曙,我的写作和生活,也多了另外一重意义。

      

    说孙曙,一书记燃情

邓洪卫(著名小说作家 紫金山文学奖获得者)

  今天孙曙先生的新书阅读分享会。我临时有事,未能如约参会,深感抱歉。教授之前让我说几句。我说我不善言辞,恐说不出什么“泥当脑”来。他说,那就说书吧。当然不能说书。我与教授相识十余年,深感其为人为文的雅风,现将心中所“得”补叙于此,供列位看官参评。

   第一,长得帅。该教授长相为男神级别,酷似梁朝伟(如果额头再宽点,那就是了)。穿着也新鲜时尚,领盐城文化潮流。冷眼一看,绝对想不到是学者教授,倒像时装模特,影视明星。

   第二,吃得多。这里的吃是指阅读。有道是“阅读是写作之母”。孙教授阅读量非常广泛,古今中外,博学杂收。他曾经在博客上列了个书单,足可见他涉猎之广泛,研究之宽厚。

   第三,装得下。许多人的阅读是无效阅读,他们根本领会不到其中深意,孙教授读书万卷,深谙其味。他的脑子就是一个图书馆,大书小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码在当中。需要用时,随手抽出一本,翻到一页,择出一句。精准无误,毫厘不爽。

   第四,拿得出。他能将阅读和生活糅合在一起,有机消化,形成自己的东西,奉献给读者。鲁迅先生有话,牛吃下去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孙曙先生吃下去的是牛奶,挤出来的是比牛奶还要富有营养的东西。

   第五,看得透。他对世态人情看得非常透彻,入木三分。有着强烈的批判意识,所著之文极具内涵和深度。他能从传统戏剧中,看出现代规则,从吃喝拉撒中,说出生活百味。他眼光独,有如二郎神,两眼看日常,中间一眼为天眼,看六道轮回,看上下前后,看过去未来。

   第六,想得开。这里的想得开是指他视野开阔。身在象牙塔,目光却跳出来,在庙堂,在市井,在民间。特别是对民间和底层的书写,以及方言写作,细致入微又极有见地,有着强烈的悲悯情怀。他是盐城方言的活字典,我每有疑问,总是问他,他都能蹦出一个让人想不到、写不上的“方言字”来。

   第七,坐得住。他有着执着的探索精神,十年如一日地伏案研读,坐得住,坐得稳,坐得实,不张扬,不浮躁,笔耕不辍,佳作频出。

   第八,融得进。虽为教授,却不掉书袋,能有所选择并最大限度融入这个社会,上可进庙堂,下可走江湖。虽不说风生水起,也称得上游刃自如。

   第九,叫得响。这几年,教授的每一部作品都被隆重推出,获得了各界人士的高度认可和赞赏,形成了盐城独特的文化品牌。在盐城,这样的文化品牌还有很多,如李有干老等的小说,张晓惠、宗崇茂等的散文,义海、姜桦等的诗歌,徐新华、陈明等的戏剧,等等等等,不能一一列举。感谢孙教授和盐城的文化精英,为我们创作出一部又一部精品。愿他们创作出更多叫得响的作品,为盐城文化争得荣光。

   还可以说出几个“得”来,但惜“得”如金,多就滥了,就此打住。

   期待教授及其朋友的下一部作品,盐城的下一场品读盛会!
 
 

认识孙曙

张晓惠 (一级作家  紫金山文学奖获得者)
 
   曾经,我在寻找孙曙,我们在寻找孙曙。

   十几年前,市作协组织第一次盐城新韵征文,有一篇散文以其情感的温度、历史的厚度、独特的视角、文字的老到与流畅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市作协每次对征文的评比都是这样的程序,由秘书处将作者名字掩去,等评委分数、等第统计后,再公布作者名字。《和我们一起成长的城市》,这么一篇几位评委不约而同打出高分的作品,我们很是期待作者到底是谁?揭晓了,孙曙。孙曙是谁?谁是孙曙?应该说,我们市作协对全市经常发表文章的作者,大多是认识的,可忽然出现了这么一篇让人有点“惊艳”的文章,这一等奖的主人孙曙在哪里?好在盐城不算大,孙曙,盐城高等师范学校教授。

   在一次会议上,见到了孙曙。

   孙曙就那么文静。谦和地微笑着,走上前来。瞬间感觉是好像在哪里见过,浓眉大眼儒雅且温润的感觉,一副书生样。印象中那时正在放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握住他的手,我也笑了:梁朝伟象你。

   算是见面了。但真正认识孙曙,还是缘于他的文字。我们盐城写散文的很多,写得好的也不少。我写作几十年,前二十年也基本是写散文的。一篇好文章,必须有温度有深度有厚度,再加以谋篇布局、遣词造句。

   孙曙写亲情。从细节处着眼再向深处走去,一直走到人类的内心。夫妻俩为儿子铺床,一下子温柔荡开呈现出父母为儿时的自己缝被铺床,这温润的字句挑起读者心底被忙碌与粗糙磨耗的柔情。再往下看,“父亲在我的手中成为冰”,八月末的我正面临着失去父亲之痛,一下子泪水哗哗。孙曙的文字有深深的情爱,通过日常的细节与浸润到血脉中的至情至爱来表达 。

   孙曙写乡土。生于盐城西乡长于本土的“青草嗓子”,笔下的小巷、邻居、咸菜、萝卜干、麻虾子,带着本土语言的文字诉说,亲昵而沾满浓浓的乡情与红尘烟火,仅仅是民俗乡情的日常表达吗?不,文锋一转:“一条逼仄的小巷胜过一座城市的繁华;文化中国,小菜一碟;于是,白盐青菜的日子,就是牡丹岁月”。

   孙曙写疼痛。将人心将肉体撕裂开来去想去写。写亲人写同学写芸芸众生,写心写肝写肺写肾写子宫,血淋淋的啊,那一个个黑字在白纸上醒目而疼痛。以一已的疼痛牵引出人类的疼痛,这样的文章不再停留在浅表的情爱,而是深入到人们的内心。这样的文章,足以燃情,亲情、爱情、友情。

   我眼前的这本《燃情书》,记山川,记亲爱,记乡土,记浮生,记时代,有温暖有疼痛有诗意有情怀。宗教般的情怀。直接性的生命力量。

   在盐城的作家中,我欣赏孙曙。 若干年前,这位看上去沉静的书生,与一群志同道合,愿意以热血与激情来捍卫并保存小城历史的作家、文友,在苍茫的黑夜中与星星相伴至黎明,在老城的中心试图以一已之力,呼唤留住这座城市的标志。我是从南京开会回来听说的,那一时刻,我感慨万端。于是我想,我是认识了孙曙,认识了写下这一段文字的孙曙:“那些能够成为城市的标志的历史越来越短”,“一觉醒来,身边已成为废墟”。“绝尘而去,在什么地方呼啸呢,我们的骑士?我们的暴烈血气汹涌席卷过的河运码头砂石场,又在谁的梦里血花飞溅?!” 他的文字中有浓烈的血性,外表温润儒雅的教授先生骨子里是骑士是斗士,有责任有担当有情怀。

   有时候,欣赏一位作家,不是他得过什么奖是哪一级的会员担任什么职务,作家也好作者也好,衡量的标准是他的文章、他的文字,当然更有他的人品。保持人格上的优越,良好的教养,纯净的情怀,文字自会挥洒自如高蹈轻颺,文章自会天高海阔长风浩荡。总说是文如其人,我想,大家可以深度地来读这本《燃情书》,从而读孙曙这个人。

   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在这座有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且又飞速发展的城市里,有着孙曙这样的同道中人,有着很多热衷与爱好读书写作的文友、朋友,多好啊!我们在文字中一起行走,让生命更加丰盈富足诗意盎然,是追求是福份是缘份,是文字的山高水长,也是生命的地老天荒。
(作者系国家一级作家,紫金山文学奖得主,书香盐城形象大使)
 
 

在《燃情书》中燃情

文/河海洋(青年作家)
 
   秋天。夕阳。欧风花街一角,近水的地方,捧回孙曙老师的新书——《燃情书》。

   正是快到谷收的时节,这本《燃情书》,是作者三十年散文创作的代表作辑录,是一次大收获。

   一切收拾妥当,躺在床上,翻开目录,我第一眼就看见一篇关于萧红的作品,是《晚期青春期女人萧红》,我读书有一种癖好,不按规矩来,不喜欢亦步亦趋,喜欢从目录中挑着读,对题目感兴趣的,与自己的生活相契的,或者是需要的,这篇就是属于需要的篇目。为了和学生共读《呼兰河传》,自九月一来,一直读萧红,《萧红新传》《萧红画传》《漂泊者萧红》《萧红自传》以及《商市街》《呼兰河传》《心语:萧红自编诗稿》等,一路读下来,对萧红和萧红笔下的世界,自视已有一番了解。而当我阅读孙曙老师笔下的萧红时,才知道自己的鄙陋。一边读着,一边滴着血的燃烧。萧红的苦、痛、穷、饿以及惨烈,如原野上的野火,如炉中的烧红了的碳,孙曙老师那些短促而硬冷的字,每一个字都在生冷和坚硬中裹着火的灼热,很是烫人,在黑暗里生生地砸进你的血管。

   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去上班。在候车厅,我忍不住拿出书来,站在服务台的吧台上一页页读着,因为颈椎的问题,有时候我觉得站着读书更轻松些,《此身只合同里老》《最是栖霞最红叶》,这两篇是我打开这本书一气读下来的,同里和栖霞山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去同里是夏天,去栖霞山是秋天,去栖霞山曾写过《为枫而来》,去同里,一直想写点什么,却终于没有写成。读着,忽然觉得孙曙老师文字的博大,那种力量不是一下子轰然而至的,就像炉膛里的木柴,即便火熄灭了,只要轻轻吹上一口气,立刻又变得红艳艳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力量,藏在他的文字里,外表却是温润的。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写作是多么的小家子气,《为枫而来》,有点自私。

   检票。落座。火车跑出城市,如猛兽出柙,在金色的田野中穿行,天高云淡,《和我们一起成长的城市》,勾起我一段段青春往事。对于盐城,这个算得上是我的第二故乡的地方,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也有伤痛,在这里度过青春,在这里读书,在这里恋爱,也在这里分手。或者说这个城市养育了我的精神,我至今难以忘怀那些生命中遇见的良师益友,在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存留着我的生命气息。大铜马。鱼市口。读着盐城,仿佛读着萧红笔下的商市街。《咸》,耐嚼,如就咸。这样的菜,不在《舌尖上的中国》中,也不在《随园食单》中,它在人间,也只在一个叫作乡下的地方。咸,是乡下的风景,晒瓜纸,做酱,走在村子里,看到谁家的门前晒着,就能想到谁家的餐桌上,一家老小围坐一团,也只是就着简陋的饭食,却是祖母让给孙子吃,妻子让给丈夫吃,丈夫复又让给孩子吃,大孩子让给小孩子吃,这样的图景,在富裕的年代似乎是不存在的,但却就是这样的寒门,出才子,也出佳人。家风使然。《咸》,诠释着家的内涵。祖母的酱油坛子、咸菜团子、咸鸭蛋团子,等等。一一在脑海中,复活。仿佛,祖母也在那昏黄的油灯下,复活。读这样的文字,仿佛有一种力量在生命中挖开一条河,这条河直抵故乡的土地,直达亲情的密室,一直到吾乡先民的滴着咸的汗血。原来,时光带不走的是永恒的乡土、乡情和乡愁。也即《源始的乡愁》。“黑夜让我们安宁”,而故乡让我们有种隐约的疼痛,在生命中时时发作,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乡愁。从我们降生人间,故乡就把这粒痛的种子播种在我们的心灵深处,每个人的乡愁都有潜伏期。
昨天和糖糖的妈妈交流,谈到读书而生惧怕心,人生也是如此,写作也是如此,只有轻浮者和自大狂,才无知而无畏。对生活保持应有的敬畏,才能不至于虚空。活得真实,踏实。这是《扯淡》点燃我的——不然糊涂“扯淡”,摔下,粉身碎骨。
鲁迅,记得刚上初中的时候,这似乎不是个名字,而只是一串答案:思想家、文学家。是闰土、祥林嫂、阿Q……,走近鲁迅是从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开始的,是从陈丹青的《笑谈大先生》开始的,这个人的鲁迅,有血有肉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读《公民鲁迅》,更丰富了我对鲁迅的认识,认识一个人的鲁迅,而不是教科书中的鲁迅,也不是“符号化”的鲁迅。他的爱情、他的“作为父亲”。《蟒蛇河记忆》《洗把澡》,多少岁月可回首?不过是此情可待成追忆。还记得在小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去小街上的老浴室洗澡,似乎整个镇子只有一家浴室。每次去,总是人来人往,皮靠皮,肉挤肉,不知怎么这么多人?后来,老浴室没了,再后来,父亲也没了。往事不堪回首。光阴毫不留情。

   读了《病床》,个中尴尬,深有体会。脆弱的人啊,生命经不起折腾。他解《红楼》,解人世。似乎要把一切扒开来,却又死死地摁着,给人保留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尊严。孩子希望得病,却没有一个大人希望病。在孩子的眼中,病了可以不上学,可以想干什么,都不被否定。但大人就不一样了,在洞察了生命的玄机后,没有人希望病。因为病,是和命连着的。现代人拼命刷存在,是不是也是一种不肯病啊!害怕被遗忘,因为终将被毁灭。

   霜降过后,早晚更加冷了,今早的霜很厚。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这秋霜里,经受。阳光很好,晒在身上很暖和。才有勇气读《身体里的黑暗》,所有的秘密,身体全知道,有时候我们自己在说谎,而那些器官从没一句假话。那些人和事的标签,不是职位,也不是金钱,只是一个器官,一个病了的器官。怎么说呢,幸好阳光好,不然我们怎么从黑暗中走出!还是顾城的那句诗吧,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打开门,一地阳光。
 
2017年10月25日晨
 
 

自在的无感和冷静的燃烧

胡荣  (《生活教育》副总编)
   最失落的相处是无感,最自在的相处也是无感。

   朋友熟悉了、相处久了,会越来越多地交织,“异己”的部分会逐渐变小,直至趋同、无感,因此可以全然抛却那些礼数和客套,可以不说也可以乱说,可以撒欢也可以撒野,可以不见也可以不念,自在而恣肆。

   我的一帮狐朋狗友中就有这样一个七人小群,名曰“作家爱好者协会”,都是十几二十年“小字辈”的朋友,“小心脏”孙曙是这个群里的一员。他是读书写字安静的教授,也是眼波流转儒雅的梁朝伟。

   群里总共三个男人,除了“小心脏”,还有“小耳朵”和“小蛮腰”,均得名于回厂返修的身体零部件。年龄大了,相处自在了,各自的身体却不甘被忽略成无感,时不时要提醒你,刷出它们的存在感。

   群名“作家爱好者协会”,本意是远观作家与作品、给他们鼓掌喝彩即可,可现在越发名不副实了,“小心脏”、“小耳朵”屡次僭越身份,文章越“作”越多,书都出了好几本。

   这本《燃情书》,就是“小心脏”刚刚在三联书店出的又一部作品,三十年代表作的分类结集——江山纪、肉与体、亲的人、乡与土,书里有新篇,也有旧作。

   “阳光还没来得及转身,中年一下子把我抵到墙角,城市端着膀子鲜衣油头旁若无人地走过身边。我完全有摸他头的资格,我冷不丁地擂了他一拳,虽然他楼宇遮天树已成荫,但是在我眼皮底下一天天长大的。”

   “一条逼仄的小巷深过一座城市的繁华”。

   《和我们一起成长的城市》又把我带了回十几年前,那时我还在晚报文体副刊中心,如今还能有印象的事所剩无几了:牵头做奥运特刊,每晚八个还是十六个版面,两个夜班做下来,一个新手女孩就倒下了,熬大夜真是辣手摧花,太辛苦;做征文在邮箱里发现这篇未署名的长文,惊艳。文章见报当天,“小耳朵”激动地打电话给我:千万别告诉我作者是女的,否则我会爱上她的。孙曙的这次亮相颇有点横空出世的味道,当仁不让地拿了一等奖,在文字的朝野都引起了热议,亮得有点刺眼。

   此后有一年多时间,除了审稿、看版,我自己每周做一块版面,像种自留地似的搞了个作家《笔会》,种一些自己喜欢或者感觉卖相还不错的菜,约请了国内一些名家助阵,从叶延滨、刘齐、大卫、叶倾城、钱红丽、洁尘、雪小禅,到胡弦、庞余亮、庞培、黑陶,再到本地的一些作家,倒也热闹一时。

   “小心脏”接着征文的选题顺势开了个“盐城生长”专栏,那两年我们一起跑了不少地方,他采风,我们陪玩、相呆。“盐城生长”就这样一篇篇地往外推,写民生、民俗、民瘼;说乡土、乡情、乡亲。他的文字像他的人一样,深扎在西乡、在里下河、在滩涂的泥土里,所以接地气,有根。

   后来有好事者把这一年多的报纸找过去读,还特地把它们都装订成册,现在还躺在我的书橱里,它见证了一段美好单纯的时光。

   “小心脏”仪容清举,光映照人,只是身板孱弱,先有羸疾,“风心,二尖瓣狭窄,血供不上去,心使劲搏动”,“小时代、小风云、小情爱、小悲欢、小得失、小忧患”,“小心脏”总是激烈地跳,怦怦有声。上大学时他绝壁是小鲜肉一枚,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因而深得女生宠爱,小心脏那段时间没少激越奔腾。

   “小心脏”颇爱臭美,所以一般穿着都“洋得凶”,要风度不要温度,为此没少挨老婆的呵斥。他平时多是西装革履,但骨子里颇有点像上个世纪的长袍马褂,有那种坚守和执念,有他们的遗世独立与些许骄矜,也有老姑娘的自尊。“不用谈脚大脸厚,不用谈与人拼狠斗凶,为自己的就是张不开嘴,说几句奉承话都难死人。”看着他有时会让我恍惚,在他身上好像能看到自己某个时候的样子;隔段时间再见他,又看到岁月风霜在他身上的刻画,他像是站在前面一个路灯下等我。

   他对身体的感受比别人深切,与顽疾的相伴比别人久,遇见和经历过的生死比别人多,因此有了书中的在我看来最新鲜、最有感的《身体里的黑暗》,写身体的各个部位、各个器官和它们的故事,为苍生鸣贫病,有悲怆,有沉重,有无奈,也有坦然和释然,因为“疾病是生命的阴面,是一重更麻烦的公民身份”,“我们活不多长,但死得很久”。“总有一种方式等着我们来告别这个世界。这是事实。”

   高中同学得了腺癌去世,“上帝总是在掷骰子,我的兄弟,你抢着最差的命运拿走了,孤零零地走了。”“今夜,我写着他,世上已没有几个人偶尔会想起他来了”。 但他的话音还在回响,“有事啊?没事做去看蚂蚁爬。”“阳光下,蚂蚁一溜子地在爬,忙忙碌碌,搬运食物,或者搬家,雨要来了。”一个近景特写镜头,强烈的画面感带出文字之上大把的空间。真的是生如蝼蚁,“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同事女儿骨癌扩散、疼痛难忍而跳楼:“那些负了罪的骨头,撞碎了自己。/骨头性子刚烈。/记得她流利的白果脸,尖尖的下巴颏。还有那些沾着笑的阳光。”这暴虐的死亡美学,看得让人心碎。

   也有不甘屈服和不肯就范,自己得了肾结石,疼得如煮如煎、如坐针毡,还不服软,像个血气方刚、争勇斗狠的小公鸡,头昂昂的:“捧着浑浊的中药碗,还是怀念臊气蓬勃的日子。不羁,狂放,快乐,激情。青春乍起,肾上腺素的天空,年少轻狂,哪是仗剑走天涯,分明是仗着肾这红鬃烈马奔放四方。荒唐,青春时不荒唐的才荒唐呢。我不改悔,不觉悟,不求宽恕。”

   纸里包着他的火,激情喷薄,惊涛骇浪,会第一时间感染你、融化你、吞没你;而"小心脏"的文字相比较而言是一种冷静的燃烧,是在地表下面奔突的灼热,语言的温度与火候一直在他的把控和拿捏之下,给你有咀嚼、回味、消化的停顿和时间,是那种留有余地的呼之欲出。

   《燃情书》是写给那片土地的。生于兹长于兹,孙曙与那片土地有无法割断的瓜葛,“给丈人丈母娘上坟,经过一段村镇公路,两米宽,路倒是柏油路。道旁两排白杨,泥灰的树干钻上天十几米。/白杨树,大地的力量。大地鼓动生命浮现,向天空高耸。大地又把生命往自己怀里拖,直到吞没他。看到白杨,莫名的亲近与悲悯。”

   《燃情书》也是写给孙曙自己的。如果说前两本书分别是他散文和文艺批评的侧面,那么这一本可以说是他立体的展示、知天命的一块路碑:
   “一种宏大的脉动,从江水传奔而来,这是横亘整个中国而来的脉动。自欧亚大陆之巅逐日奔海,箭穿万里,决裂神州,周匝国土,吞没众流,滚滚下来,江之头,一滴雪水,江之尾,汪洋无涯。一个国,也就有了东西,就有了南北,四至辽阔而安泰。” 游记《江干行》《北》,香象渡河,壮阔雄浑。

   还有《如歌》《初恋》记忆懵懂青春;《晚期青春期女人萧红》《公民鲁迅》素描文化名人;《牡丹岁月》《蟒蛇河记忆》镌刻永恒乡愁;《父母妻子》《与一块土地的瓜葛》情牵乡土家人。

   这封燃情书,是“小心脏”的一次“身体写作”。这本书的出版周期里,小心脏在上海做了一次大保养,写作和出版的整个过程,也是他勉力举火燃烧、“给躯体和生活的暗默以光亮和声响”的过程,他希望藉此“勒刻存在与存在的意义,于虚无中救出自己生命个体的此时此在”。他始终确信,“总还有个世界,是我们用自己的文字去照亮,用自己的生命暖热了的”。

   他是个勤勉而孤单的理想主义者,是西乡和里下河平原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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