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娘,您生前坎坷一生,饱受饥寒,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我虔诚地为您买了一瓶酒,滴洒在您的墓前。娘,听儿子的劝,就奢侈一回吧,您喝了吗?
娘,您是19岁嫁给我父亲的。在那条吃苦受罪的崎岖小路上,依然可以看见您蹒跚的高大身影。您开朗的性格没变,可您舒心的笑容呢?
姐姐降临人间,您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那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熬的稀饭能看见人影子。舍不得下锅的几粒米,数都能数得出来。抓一把山芋干子,在石臼里捣碎,连同一把米下锅,盛进碗里的米就更少了。可是,喝进您嘴里的米粒儿还要吐出来,嘴对嘴喂进姐姐的嘴里。
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谁也不知道。再后来,我和几个弟弟又先后来到这个世上,锅台撂下的碗更多了,您只能节衣缩食,口省肚挪,眼看着几个儿女小燕子争食一般唧唧喳喳的,虽然苦点,可您的心里是甜的。
有一年冬季,父亲到几十里外的水利工程工地扒大河去了,家里吃了早晨的就愁中午怎么吃呢,我爷爷奶奶一看您愁眉不展的脸色,就想了一个法子,告诉您:“去吧,到扒大河的工地上去吧。到那儿找点事干,虽然苦点累点,总能吃饱饭。”
娘,您真的相信了我爷爷奶奶的话,深一脚浅一脚往扒大河的工地赶去。夜深人静了,您还没有赶到扒大河的工地呢。那一夜,您是怎么走的?您没有说过。可是,我们做儿女的都能想像得到。漆黑的天,坑坑洼洼的路,您是哭干了眼泪才赶到扒大河的水利工地的。到了水利工地,您被编入后勤,抱着磨棍,一圈一圈,围着磨盘赶起了“圈子集”,直到两腿软得像面条,两眼冒着金花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卷起一个煎饼送进嘴里。
娘,您的身体一直是病怏怏的。夺去您生命的,是冠心病、肺气肿等四种病魔的合力。断断续续住院,您知道儿女太穷了,坚决要求开药回家治疗,这就给村卫生室的庄先生增添不少麻烦,不管有多忙,总要按时给您打吊针。
苦尽甜来。可您熬尽了苦头,却没有尝到甜的滋味就一病不起。冠心病等几种病魔携起手来折磨您瘦弱的身体,折磨得您小腹浮肿,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儿女们只能听见您痛苦的呻吟声而束手无策。不是说医疗水平提高了吗,不是说医疗条件改善了吗,咋就对俺娘的病没有疗效呢?
医生偷偷告诉我们,准备后事吧。谁相信呢?不信,又无计可施,只好提前给您买来一口喜棺材,用大红绸缎盖着棺头运进家的时候,娘,您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笑容。您说活得值了,儿子给我置办的屋,够我睡到永远了。
娘,您病重后,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了。可您很坦然。因腹部浮肿,不能躺着休息,只好盘腿坐在床上,一天到晚,两天到黑。到后来,打吊针也滴不尽水了,便病重乱投医。江湖郎中上门,您竟舍得花钱买草药熬苦水喝。有人说煮刺猬吃能治好您的病,我们弟兄几个就等到夜半三更出去找刺猬。寻到一只捉刺猬回家,四弟把刺猬连夜活剥,把刺猬胆捧给您,让您吞下肚,又连夜煮刺猬肉,让您连喝汤带吃肉。文京叔的孩子在山里玩,无意中捉到一只刺猬,婶子就用绳拴上,跑老远的路送来。因怕刺猬逃了,便把它装进塑料袋里,吊在树上。过了两顿饭的时间,四弟突然说刺猬跑了,父亲以及我们姐弟几人赶忙借手电筒照亮寻找刺猬。我们知道,刺猬是怕光的,灯光照到的地方,刺猬决不过去。把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找个遍,仍没找到,四弟就拿着手电到屋后找,还真在屋后的墙缝里找到了。他怕刺猬再跑掉,就磨根车条,吊起刺猬剥开了,直到连胆带肉加汤都进了您的肚里,才安心。儿女们这样做,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让娘病情好转,转危为安,健康长寿。
在那贫穷得连吃糠咽菜也填不饱肚子的岁月里,娘,您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儿女们谁也记不清了。您待儿女是肉连肉疼不够。我刚记事时,正值“瓜菜代”的艰苦年月。秋收了,山芋大丰收,各家各户都分到堆如小山的山芋。您和父亲一趟又一趟把山芋挑回家时,已是半夜。娘,您并没睡意,把山芋洗干净,又用石刀剁碎,然后一个人抱着磨棍推磨,把山芋丁子磨成糊烙煎饼吃。推着推着,拴磨绳断了,把您摔倒,摔得满脸血流。
在石磨里磨出来的一大盆山芋干子糊子,一勺一勺舀到鏊子上,在嗤嗤啦啦的响声中,摊成了煎饼。那个时候需要挣工分。您天不亮就要从鏊窝里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拿起农具,加入到挣工分的队伍里。不用说,您半夜里起来推磨,丢了磨棍蹲鏊窝。不累,不困?累又怎么办,困又怎么办?您没有说过。
为了给儿增加营养,父亲买来几斤米。娘,您用纱布缝了一个布口袋,每天做饭时,抓几把米放进布袋,连布袋放锅里煮,饭做好了,米也熟了,您就捞出布袋,倒出米,一口一口喂儿子。
冬天来了,为了儿女们能吃顿饱饭,您就领着我们姐弟几个到荆山脚下那片胡萝卜地里捡胡萝卜缨子,刨小胡萝卜。由于您穿的太单薄,脸冻青了,脚冻肿了,手冻麻了,可您还是捡呀捡,直捡到背不动了才回家。
娘,您还记得“布票风波”吗?全家人领的布票,卷起来,包在一块碎布里,掖在用秫秫秸制成的房障上,也就是在房梁下竖起来的一排秫秫秸隔着,使有房梁的房子有个内外间的房障子的缝里。秫秫秸朽了,就扯下来,将垃圾填进阳沟里呕粪。快过年了,爷爷和奶奶合计着,要给孙子们添件新衣服。拿布票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您走亲戚到姥姥家去了,奶奶心想是您收藏起来了。派人把您接回家,您说收在秫秫秸制成的房障缝里了。那排竖起来的秫秫秸早没影了,垃圾填进阳沟里呕粪呢,甭说几丈布票,就是几棵钻石也呕毁了呀。爷爷和奶奶就以为是您施的计谋,说不定早已把布票换成钱,花光了。您委屈得泪流满面,拿起抓钩子刨那堆从阳沟里出出来的黑泥。一边刨着黑泥,一边哭着;“布票啊,布票,你可得替我洗清身子啊,你要是没有踪影了,我......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布票,没有布票就没法买布,买不来布,几个孩子过年就没有新衣服穿。全家人领的几丈布票,包在碎布里,掖在秫秫秸缝里。如今,秫秫秸扯走了,垃圾填进洋沟里了,阳沟里的黑泥摆在那儿呢。刨吧,要是能刨出布票来,太阳真的能从西边出来喽。
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小山头一般大小的一堆黑泥就要刨完了,娘,您是累了,还是泄气了?您把手里的抓钩子一丢,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着哭着,您泪眼朦胧中发现抓钩齿子上出现了一个碎布条,黑不溜秋的,再看看,碎布条扯着一个碎布包裹的小布包,您爬到抓钩齿边,一把抓住碎布条,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拽过碎布条,拿起碎布包,取开,看了看,您喜极而泣:“娘,答,您二老快来看看吧,您要的布票找到了......”
全家老小从屋里跑出来,发现您手里碎布包裹着的湿漉漉的布票时,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爷爷不无愧疚地说:“孩子,我们冤枉你了。”
娘,您没有把公公、婆婆的冤枉记在心上。我的爷爷病了,您像闺女对待父亲一样照顾着我的爷爷。端吃端喝,洗衣喂药。小姑知道您身体瘦弱,请假从南京赶回家照顾我的爷爷时,您天天撵小姑回家。是啊,再好的女儿走着,再孬的儿媳妇守着。在您的心里,儿媳妇照顾公公、婆婆天经地义。床头百日无孝子哩。可是,我的爷爷病重了,您不离不弃,直到我的爷爷病故,您披麻戴孝,哭成了泪人。
儿多老母苦啊。您和父亲携手,把闺女养大嫁出去了;把5个儿子养大又娶进几房儿媳妇。刚刚走出苦海,正该享福的时候,谁不想让您多过几天舒心日子呢?可您却选择秋高气爽的季节,选择七月十五走了,留下了“人活在世上要冻死迎风站、宁扶竹竿不扶井绳”的家训。
娘,我牢记着1938年10月20日是您的生日,我铭记着2001年农历7月15日是您的忌日。您留下了一个纯粹的净洁的名字。先慈姓白,讳福兰。64个春夏秋冬,您尝尽了人间苦,没尝过一丝儿甜。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娘,您有生之年没有端过酒杯,父亲说跟您喝交杯酒时还是以水替代的。那个时候,想买,买不到酒呢。如今,能买到酒了,您又走了,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娘,您感受到了吗?这世上最残酷最无情的惩罚就是阴阳两隔,永世不得谋面。当吊孝的亲朋挟着火纸、捧着花圈,踉跄扑入空荡荡的飘着娘的骨灰焦糊味的灵堂时,谁能不伤心流泪呢?
娘,您在那边还好吗,还有烦恼事儿纠缠吗,还在挨饿受冻吗?娘,儿女们愿您去往天堂一路走好,再也没有坎坷,再也没有坑洼阻挡您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