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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晓平(连云港):佛前哭泣的玫瑰

2017-07-20 22:03:03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4283

   他是浪漫风雅的诗人,他是望穿秋水的情郎,他是一朵在佛前哭泣的玫瑰,他是一段300年来倾倒无数后人的传奇,他是万人景仰的活佛,他是最断人肠的仓央嘉措----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叫生死作相思!”这是仓央嘉措的一首诗,或者称之情歌。字字惊艳、句句惊心。它在瞬间击穿所有的壁垒,直抵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一种恍若隔世的苍凉、一个你不曾忘怀的新知旧梦。它牵住了你的心,留给试图读懂他的你大片大片措手不及的空洞以及内心流离失所的荒芜。

   此时,让我们站在300多年后时间的山峦上,回望并试图走近他这座山峰吧!

   被五世达赖的宠臣桑结嘉措于11年前秘密带到藏南一所寺院修行的仓央嘉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有什么特殊的使命。14岁的他,生活中除了围绕在身旁的师父们,就是佛陀的经文。年少懵懂的年纪,大约对佛陀所讲的“诸法无常” “诸法无我” “涅盘寂静”三法印也并没有真正的领会吧?有一天,也许是听到寺外的歌声,也许只是命中使然,他独自一人偷偷溜出寺院。

   眼前正是夕阳西下,远远只见大漠孤烟直,一位赶着羊群回家名叫玛吉阿米的美丽少女经过他的身旁。他仰头,她低眉,四目相对,刹那间流光飞舞,惊鸿一瞥。似乎和贾宝玉一样,手拿曲谱,听人唱得一句:“开辟鸿蒙,谁为情种?”一切才于恍恍然中开场----她顾盼生辉,眉目传情。他怦然心动,情窦初开。这是1696年的一天,康熙皇帝正忙于平定准噶尔的叛乱,而桑结嘉措在政局动荡的布达拉宫忙得焦头烂额。

   自此,这对美丽的小人儿,常常相约在一片树林里见面。阳光普照却沉睡如午夜的树林里,分明空无一物又遍地锦绣。小小的爱意像五月的槐花,铺天盖地扬起,如他们正在成长的身体,一天天蓬勃强壮起来,直至蜂蝶情深。只是,他们不知道命运已伸出手来,把种子埋下,诡秘地笑着,等待开花结果的一天。

   他们在这里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相距遥远的康熙皇帝偶然获悉五世达赖已死多年的消息勃然大怒。一直隐瞒这一惊天秘密的桑结嘉措,一边上书向康熙认错,一边着手准备将隐藏起来的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迎到拉萨。就这样,1697年10月,小小的仓央嘉措,在政治、宗教和权力斗争的漩涡中被推上了六世达赖的宝座。

   佛说:万法皆生,皆系缘份。缘起即灭,缘生已空。那么,无可奈何的仓央嘉措,身不由己的仓央嘉措,又是怎样的心情?是否胭脂泪,浅浅唱,叹自己只剩花前痴梦?是否相思的苦,在每一个暗夜里花开如树,惊艳寂寞?

   她是他今生今世在茫茫人海中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令他牵动心弦的人。在佛的面前,他起誓要潜心理佛,欲求金身。他要做红尘的逃兵,看红颜花落,事不关己。他清楚必在盛放之前,毅然把花束连根拔起,也就阻止了一切可能的凋零。于是他闭目端坐于佛前,任经文倾泻于他柔润如玫瑰花瓣一样的唇。可为什么,他的心会那么疼,像有人在一片一片撕扯?

   这期间,仓央嘉措写下了许多的诗歌,字里字外纠结着一个“情”字:“在那东山顶上,升起洁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脸庞,浮现在我的心上……”、“我往有道的喇嘛面前,求他指我一条明路。只因不能回心转意,又失足到爱人那里。”他想,她此时一定是,可怜桃花面,日日见消瘦。而他自己,思念如河流,佳人游其中。日复一日,爱情与佛法在痛苦与矛盾中并存,在昼与夜的轮换中交替。他是万人景仰的活佛,他是渴望爱情的情种,他是一朵不能被握在心爱人之手而在佛前哭泣的玫瑰。他矛盾且痛苦,凄清而无助,孤寂又彷徨。

   仓央嘉措的诗歌在藏地流传甚广,净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而传入内地不足百年光景,但最早进入大众视野,是1996年民歌手朱哲琴的《六世达赖喇嘛情歌》。而近年来因冯小刚的电影《非诚勿扰》里引用了《见与不见》: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以及《那一天》: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这才让广大读者熟知并迅速爱上仓央嘉措。

   但其实,《见与不见》是女诗人扎西拉姆多2007年的作品,而《那一天》则取自词作者何训田一首叫“信徒”的歌。如今,仓央嘉措已经成为文化符号。他说的话,写过的诗,我们任意曲解。甚至,他没写过的,我们也照样安在他头上。人们总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情感强加于他,把他树成一个情种,让他尴尬地横亘在出世与入世的门槛进退不得。事实上,禅心明洁的人会觉得,仓央嘉措诗歌中“她”看似情人,实际上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事,并不局限于人世情爱。他的诗,在世人读来是讴歌爱情的情歌,从密宗的角度来看却是道歌,具有深刻的佛理哲思。

   好吧,让我们越过时间的峰峦,再回到久远的拉萨,回到布达拉宫,带着世俗的情感走近那人、那情以及那段故事。

   三宝不至,伊人自来。也许是少女玛吉阿米载不动相思苦,千里迢迢来到拉萨找他。也许是仓央嘉措的那颗相思树依旧疯长,派人悄悄去寻她。总之,玛吉阿米来了,她在布达拉宫的外面住了下来。当顶着皎洁的月光,从神坛暗夜里偷偷走出宫门的仓央嘉措来到他深爱的人面前时,爱情显然没有了退路。他们千怜万爱,开始辗转于不同的情节,尽情地在尘世中挥洒着生命的极致。

   白天,他在佛祖面前忏悔,还要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夜晚,他换下僧服去和心上人约会,天亮前再悄悄返回寝宫。这会是一段幸福时光吗?显然不是,仓央嘉措依然有挥不去的痛苦与挣扎,所以他才写下:“自恐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既想潜心修佛,又想拥有爱情,一句“世间安得双全法”,将人生种种得与不得的苦楚,将尘世中无法握紧的爱与情问向苍天,问向世人。哪里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问破一生心,问过300年,只让读的人悲不胜悲。

   几度销魂摄魄,几度黯然神伤,在时光里交错着,回旋着万种风情。直到有一天清晨,天正寒,地正冻,积雪盈膝。一位喇嘛清早起来,发现雪地上有人外出的脚印,便顺着脚印寻觅,最终揭穿一段惊世骇俗的故事真相。随后玛吉阿米被处死,仓央嘉措被囚禁。生命于他们,不过是,你盼的是清泉,得到的却是狂澜。

   对于这一传说中的情节,我总是持怀疑态度。那正是西藏政教矛盾和两派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处于最高地位却从未掌握政教大权的仓央嘉措,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位置一直是两派争夺的利益核心,他也自然就会成为斗争的牺牲品。他身边的人一定早就洞悉他的秘密,他是不是遭遇了背叛?就像罗马帝国的凯撒大帝?凯撒大帝,被离心离德的亲信们在广场上阻杀,那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身中数刀,仍然拔出佩剑浴血奋战。然后,他看到敌人中,有一张年轻的脸孔:是他的继子,也有人说是他的私生子。总之,他问:“我的孩子,你也在这里吗?”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放下抵抗,任人宰割。

   时间的沙漏沉淀着无法逃离的过往,失去自由的仓央嘉措,一定频频回望前尘往事。夜凉如水,大雄宝殿上依旧灯火通明,暗香浮动。而他的泪眼里、脑海中依稀是心上人的笑语翩跹。他仍然在爱,只是曾经青春的羽翼,划破他伤痛的记忆。

   佛,是有情觉悟了的众生,寻佛成祖的路途中,是否也得经历喧嚣红尘繁华与颓败的洗礼?佛陀释迦牟尼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经历了从繁华之极到淡定之极的蜕变,并非是他一出生就能洞悉了悟生命轮回的十二因缘。所以,佛祖一定会原谅仓央嘉措的,不原谅他的是政治间的派系斗争。而且,斗争一方的拉藏汗占了上风,他诛杀了桑结嘉措并奏报康熙,说桑结嘉措所立的仓央嘉措不是真正的转世灵童,平日里耽于酒色,不守清规,请求废黜。康熙皇帝随下令将仓央嘉措执送北京处置。

   年轻的仓央嘉措,多情的仓央嘉措,在平凡和超拔之间、信仰与自由之间、入世和出世之间,他一生跌宕,甘心辗转,以追寻最终彼岸的宁静。赴京途中,他在抵达青海的贡噶诺尔时圆寂,以自己的方式选择至死不渝。时年24岁。他也因,一个人,一段情,一场幽梦名闻天下。任后人千百次的回望,千百次辗转于情感的时空愿与他相见。只是,见与不见都是万世凄凉。

   滔滔流水,急急流年,300年转瞬而逝。隔着岁月的河,一直站在今世红尘的我们,望着彼岸西藏雪域高原那个苍凉瘦削的背影,在灯火阑珊处将她等待。如今,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想着仓央嘉措圆寂的地方,正是玛吉阿米生活过的地方,便愿意相信他在青海湖中获得另一种永生,最终无论他在哪里,和她终会相聚。所以,对于轮回之说,我总是深信不疑。

   懂得不爱的荒凉,才更有可能爱。今天人们的理解,爱,是一种不断需要被人证明的虚妄,像烟花需要被点燃才能看到辉煌一样那么,在得与失之间,知与不知之间,谁比谁婉转,谁又比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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