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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寄寒(昆山):上海大哥

2017-4-27 23:02:33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588

   去六安看望阔别己久的上海大哥终于成行。到达六安时,天空骤然拉下了黑幕。上午从上海出发,坐了大半天的火车,到合肥车站,走出出口处便被几辆中巴车主叫住,去六安的上车!去金寨的上车!我立刻上了去六安的中巴。没多久,车上座无虚席,车主立刻驱车,穿过合肥市区,沿着一条高高低低的公路疾驰。车窗外暮色苍茫,耳边传来陌生的地方话,一句也听不懂。昏昏欲睡,时高时低的颠簸,似醒似睡间,六安到了,我一下中巴,四下漆黑一片,我手持大哥的信封,却不见周围的人影,往哪儿去问讯?我仿佛觉得六安的夜特别黑,六安的路灯特别暗,如同梦境一样神秘莫测。我睁大了眼睛,问了几个路人,都说不知道,我的心情不免紧张起来,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昏暗的路灯照在我身上,地上留下我孤独的身影,心情也随之沉重。忽然在拐弯处的路灯下,发现一个穿着环卫工服装的妇女,用她手中的大竹丝扫帚在扫马路,我走近向她问路,她抬起头来,边说边指点,我迫不及待地问,还有多远?她边指边说,几分钟便到!按她所指的方向,我摸到了一排平房跟前,一个透着亮光的窗口里晃动着一个人影,我对着窗口问讯,里面一个女人回答:就在往前的第三家!我说声谢谢,往前走没几步,推开门,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光,走出一个北方打扮的妇女,对我说“你是小弟吗?”我边说“是的”,边说“是大嫂吗?”她点头笑了,“你哥上午去合肥,要明天一早回家!快进屋! ”随手带我进屋,让我上了暖坑。

   “饿了吧!快吃饭!”她边说边给我盛饭,拿筷,我坐在坑上端着饭碗,不见桌上的菜,正在寻思时,大嫂说,吃菜哟!原来我眼前煤炉上的铁锅内煮着一锅油豆腐烧肉,就是给我吃的菜。大嫂说,“我怕菜凉了,快尝尝!”我尝了几块,味道不错,一碗饭下肚,大嫂夺我饭碗要给我添饭!我忙说吃饱了。

   大嫂收拾完毕,去里屋给我铺床,我随她而入。她说,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你大哥听说你要来,就让我去布店买布、买棉胎。大嫂手脚利索地整理好床铺说,你去洗脸洗脚,早点睡吧!洗罢脚,我在大哥的房里转了一圈,一只简易的木板床,床上的被头褥子破旧不堪,床前的一只柜子上放着一只黑白电视机,床头散落着几本《知音》杂志。

   回到自己的小屋,想起大哥坎坷的身世,我久久不能入睡。大哥年长我十多岁,当我年幼时一直是大哥带我。我喜欢吃带壳的花生,大哥给我装满一小铁罐,抱着我上街去玩。我吃到铁罐里少了,便跟大哥哭闹,还要花生,大哥没钱去买,便用乱纸塞在铁罐的花生底下,看起来又是满满一罐花生。我便不哭不闹了,大哥说他最欢喜的是我这个小兄弟。大哥在上海一家大酒店当账房先生时,我小学毕业,妈让我去上海找大哥找工作,大哥看我一身破旧衣衫,实在走不出去,他立刻带我去地摊上买了一身茄克衫。当场给我穿上。因为年纪小找不到工作。临走时,大哥请我去看了一场终身难忘的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读高二那年,大哥已在一所小学任总务,家里大嫂常年吃药打针,四个女儿需要扶养,家庭负担沉重,时不时家里急用,公款里挪用一点,久而久之,越挪越多,东窗事发。大哥被判刑三年,发配安徽上颖农场劳动改造。改造的第二年的春天,大嫂病逝,他无法回上海奔丧,抛下的四个女儿,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八岁,里弄居委会帮着扶养了她们。期满释放那年,我正插队下乡,大哥来信,让我以直系亲属单位盖章,我鼓足勇气去和大队书记商量,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立刻让大队会计在我送去的表格上盖了章。我怕大哥心急,连忙步行到镇上邮局挂号寄出。

   刚才听大嫂说,前几年大哥在这儿租了个店铺卖小笼包子,虽然起早摸黑,但生意一直挺好,都说你大哥的手艺不赖。做了二年,你大哥体力不支后就不做了。你大哥最大的嗜好,喝酒,看电视。

   一天奔波在路上,累了,哈欠不止,我便躺下入睡,渐渐地入了梦乡。半夜,忽然“咣当” 一声,我从床上掉下地,大嫂推门进来,开了灯,一看,原是床铺中间的木条断了,她赶紧把一只长凳搁在床铺下垫着说,“这只小铺是你大哥睡了快二十年了!”

   我在想,这张小铺上隐藏着大哥几十年甜酸苦辣的梦,小铺经受着大哥多少次失眠后辗转反侧的折腾呀。大嫂说,让你受惊吓了!明天让你大哥修补吧!睡吧!外面雪下得真大哩!大嫂回自己的房,我凑在窗玻璃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不禁打了个寒噤,便钻进被窝,感受着新被褥传递出的一缕缕暖意,渐渐地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醒来,窗外透进了一缕冬日的暖阳,我立刻起床,走出里屋,大嫂已把做好的面饼放在桌上,等我洗漱好,她便给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难得吃到的粗粮饼,小米粥,特别爽口。吃罢,我便出门一边散步,一边等候大哥回来。我在门前的一条小路上转悠,周边的人家好奇地对我注目,有一个妇女开口,这位同志是谁家的亲戚?我说出大哥的名字,她就说,认识认识,我又说,我是他的小弟!妇女抢着说,你大哥挺能干,做的小笼包忒好吃!我们说着,说着,我发现前面走来一个极像大哥的男人!他忽然大声嚷:小弟来了!我立刻迎了上去,和大哥一个拥抱,阔别几十年,我们紧紧地拥抱着,仿佛要把相隔的时间拉短,拉近。

   小时候,大哥抱我去戏场横头看社戏,我看不懂,便睡在大哥的肩上,醒来时,流了大哥肩上一滩涎水!……眼前的大哥头戴带耳朵的毛皮帽,黑色的大棉袄、大棉裤、大棉鞋,一个彻底的安徽佬打扮。印象里的大哥仍停留在我十岁那年,新婚燕尔的大哥,从上海给乡下家里寄来他的一张结婚照,飞机头、西装革履,邻居朋友看了,都说大哥像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里陶金扮演的张忠良。前后判若两人,一个曾经大上海的白领,如今落差之大,令我心酸。

   大哥一走进家门便对大嫂说,小弟来了!快把咸鹅拿下来烧,小弟是贵客!稀客!大哥说着,两眼笑成了一条缝。戴上围裙,大哥和大嫂在灶屋间忙碌起来,看见他们的开心劲儿,我的心里暖乎乎的。

   吃中饭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我陪大哥喝上一盅便不胜酒力,可大哥酒量好!大嫂说他这几年,酒量减退,喝多也会醉!我劝大哥少喝酒!大哥说,这把年纪了,烟戒了,酒就不戒了!我十分理解大哥的心思。

   大哥笑着说,小弟,你是大作家了!我在《安徽日报》的副刊上读到你的文章,我给同事们介绍,有个同事见到你的大名便说,他在《安徽文学》上读到你的作品,我为你骄傲!我对大哥说,我不是大作家,充其量一个二流的作家罢了!

   酒过三巡,大哥的话多了!他又说,当年我出狱时,你帮我在表格上盖了大队公章,起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我大哥不会忘记!我忙说,这个忙,最难我也要帮!当年很幸运,被我轻而易举。大哥又说,这个公章,让我从食堂一般职工,上升到大厨,改变了我在农场的命运。

   我忽然问大哥,你从前不是喜欢看电影,电影演员的八卦新闻特多,现在喜欢看电视剧?大哥说,我们这一带第一个买电视机就是我,晚上的娱乐生活全靠它了!我问大哥这些年、你看了哪些电视剧?“《牧马人》《天云山传奇》《小花》《便衣警察》《渴望》《编辑部的故事》,我最喜欢赵丹主演的《马路天使》”,一谈起电影电视大哥便眉飞色舞。我心想,大哥这是以电视作伴,求得心灵上的慰藉吧。

   大嫂给我们盛了两碗米饭时,大哥拉着大嫂对我说,“她是在我生活上最困难的时候,走进我的生活,病重时,她帮我请医生吃药打针,来回奔波,病后悉心照料,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听出大哥和大嫂是患难之交的夫妻。

   入晚,大哥陪我去六安热闹的市区兜圈子,他给我买了两瓶六安的芝麻油,两斤六安的瓜片,让我带回家,聊表大哥的心意。

   次日早晨起床,大哥特地起早给我做了两笼小笼包子,一笼给我作早点,一笼给我路上当点心。吃罢早饭,大哥送我到车站,开往合肥的中巴停在路口,客人陆续上车,我拿了三张百元钞票塞在大哥的口袋里,大哥立刻掏出还给我,我们推来推去,我对大哥说,“我没什麽带给你,这点小钱表示小弟的一片心意,你千万要收下,欢迎你来我家作客,让小弟尽地主之谊好吗?”大哥这才勉强收下。中巴车的发动机响了,我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大哥在车窗下摆手说,“我走了,你路上小心,回去给我写信!”

   车开了,我从窗口望见大哥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阵酸酸的。这回走了,何日再来,遥遥无期呀!大哥已是七十开外的人了!我再不向他发出邀请,时不待我矣!

   回家的第二年的春天,我向大哥去信邀请,大哥准时抵达我家,当晚,我陪大哥在镇上小饭店小酌,饭后,小镇的红灯笼亮了,大哥已几十年没回家,就像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笑问客从何处来。”我和大哥走遍东西南北的街巷,遇到不少的镇人,都不认识大哥,我带他去了镇中心的富安桥,桥的两端有四个桥楼,大哥记忆犹新,他二十出头,从上海带回十箱美孚火油,就曾在一个桥头设摊零售。

   回家我让大哥和我睡在书房内,我让大哥洗脸洗脚上床休息,再把我新出版的《母亲的三道菜》、《蚕豆戒指》新书送给大哥纪念。大哥在床头的台灯下展读我的散文,他边读边说,你把我们张家父毋兄弟姐妹的故事,留在你的书里,一代代地传下去,大哥为你成为作家而高兴,拿起你的笔为家乡人民记录时代的赞歌。大哥没出息,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当夜,大哥第一次看到我写的兄弟姐妹的故事,兴趣盎然。我几次催大哥睡,他说,一点没睡意,精神亢奋地默读着。夜深了,我和大哥躺在一起又说了不少话,才熄灯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爱人去菜场卖回桂鱼、母鸡、黄鳝、勒条肉、蔬菜,忙碌了一个上午,烧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我去买了一瓶五粮液回家,大哥批评我不要浪费!我说,你大哥几十年来一回,就是喝十瓶也不浪费!我陪大哥喝酒,爱人给大哥挟菜。大哥说,年纪不饶人,酒量越来越小,我也不劝酒,让大哥随意。

   次日一早,我再三挽留,大哥说,老太婆在家伸长了脖子望我早点回家,我理解大哥的心情,便不再挽留。送他一上车前,我塞给他一个信封,他拿出还我,我说,刚收到的一笔稿费,不多,也算一个留念。大哥边笑边点头,匆匆上车,刚坐定,车便开了,大哥隔着车窗玻璃向我挥手,车子越开越远,大哥的这张尴尬的笑脸,让我挥之不去!我突然想到,今日大哥挥手去,何日大哥能再来?一念即起,潸然泪下。

   大哥走后的当年春天,六安传来噩耗,上海大哥病逝,闻得此讯,内心绞痛,但因工作忙碌,没法赶去六安奔丧,只能立刻汇去三百零一元寄托悲痛,希望大哥的在天之灵能够理解和宽恕。

   时光匆匆,上海大哥已经走了十五个年头,大哥的墓地在上海,每年清明,我会拿着鲜花和美酒,对着东南方向遥祭,洒下一瓶白酒,点上一支清香,袅袅青烟里,仿佛又见到了上海大哥微笑的脸庞,虔诚地合着双手,祈祷在天之灵的上海大哥幸福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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