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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荣会:春天的一道分水岭

2017-3-19 10:16:59      来源:人民日报      人气:465

   每当二婶让虎哥去村外的田野里连根拔一些开花的荠菜回家时,我就知道“春分”到了。

   荠菜,是江南春天最常见的一种野菜,也是乡下人最常吃,也觉得最好吃的一种野菜,可用来做馅炸春卷、包饺子、蒸包子,也可直接凉拌、清炒……只是荠菜一旦开花,便意味着老了,不好吃了。

   据说,“春分”日用连根带花的荠菜煮带壳的鸡蛋,有“头风”(一种头晕病)的人吃了可以得到治疗,没有的人便不会再生这病;只是这荠菜花得一定要属老虎的男孩子从地里拔回家,其他人拔的便没有这功效。为此,属虎的虎哥在我面前很是骄傲,因为我虽然在学校读书的成绩比他好,但比他小一岁,因此便属兔而不属虎,我的生命也便没有这一“特异功能”了;我为此还真的自卑了许多年,甚至恨了自己的父母许多年——为什么不早一年把我生下,也让我属虎,也好具有这种“特春天的一道分水岭异功能”呢!只是随着年岁的增加,发现荠菜花煮鸡蛋村里人几乎年年吃、人人吃,但是“头风”病并没在村里绝迹,便渐渐地对这荠菜花与属虎男孩子的“特异功能”都不太相信了——想来人们之所以保留这一习俗,也并不是真的相信其“特异功能”,或许仅仅是以此为“春分”这个特殊的节气增加一种隆重度过的仪式感吧!

   我与虎哥的确就因为这一仪式,便都很早就记住了“二十四节气”中“春分”这个节气,也记住了事实上属于这个节气的荠菜花,乃至许多年后,当我读到辛弃疾“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的词句时,突然觉得那白白的、碎碎的荠菜花,那在春天的万紫千红中太不起眼的荠菜花,那平常原本朴素、谦卑得似乎已有几分贱态的荠菜花,竟也是一种很有资格代表春天的花!

   的确,荠菜花既能代表“春分”,便也能代表春天,因为“春分”原本最能代表春天!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二月中,分者半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也就是说,“春分”,是春季九十天的中分点,自然是最能代表春天的节气。

   “春分”,昼夜等长;
   “春分”,寒暑平分;
   “春分”,阴阳相半;
   “春分”,意味着“不偏不倚”,是整个春天的一道分水岭;
   “春分”,意味着“中庸平和”,是最得了中庸之道的一个节气。

   或许正是为此,用荠菜花煮的鸡蛋,该是最能“立”得起来的——煮前往往让孩子们进行一场“立蛋”比赛,所以我老家便有“春分到,蛋儿俏”的俗话。所谓“ 立蛋”,就是慢慢地将鸡蛋竖立在桌子上稳定住。众所周知,鸡蛋是一种不规则的椭圆形,蛋壳又是硬的,要将鸡蛋在不打破蛋壳的前提下竖着站立在桌面上,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必须要使之保持一种巧妙的平衡;这对于竖立者来说既是对其平衡感和稳定感的检验,更是对其耐心和细心的一种考验。总之,要做到不偏不倚,不急不缓,不温不火,心平气和……才能做到吧?按比赛规则,谁“立蛋”多,当然便可多吃;按老辈说法,谁“立蛋”又快又多,预示着谁的前程更好。只是谁又能搞清楚,那些“立蛋”的优胜者,到底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个做事不偏不倚、不急不缓、不温不火、心平气和的人呢,还是真的只是因为多吃了这能立起的蛋以后才变成一个这样的人——当然也是远离 “头风”的人的呢?或许我们的祖先,只是用这种方式,让人们在“春分”这个特殊的节日里能保持头脑清静、心平气和,至少是不发热、不发晕、不发昏吧?

   是的,“春分”虽说是一个很好地体现了“中庸之道”的节气(“秋分”也是,“秋分”过后,天气渐冷),毕竟“春分”过后,这季节的天平便会开始渐渐倾斜了,且倾斜方向是温暖、阳光和成长——甚至疯长;这当然是大自然的一种必然,也是一种需要,但是也不可否认,这也常常会让人们也跟着头脑发热、发晕和发昏,因此,在这“春分”的节气里,在这平衡的节点上,人们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便十分重要。

   “立蛋”的游戏当然是一种提醒,但所有提醒最终都还是应该体现和落实在田间地头的农事中吧!“春分”节气,所有农事,似乎都是一些看起来不急不缓的活儿;

   但就是这些不急不缓的活儿,不急的恰恰急不得,不缓的又恰恰缓不得。

   例如摘茶。在“春分”节气中的所有农活里,看起来摘茶是最急的了,雨过天晴,沉默了一冬的茶树,枝头终于冒出了新芽,此时将它摘下制成新茶,被称为“明前茶”(意即“清明”之前的茶),是品质最好的春茶,如不及时摘下,它过一两天就会“老”了;尽管如此,摘新茶也是个很考验人细心和耐心的活儿——只能用两指尖掐“一旗一枪”(所谓“旗”就是叶,“枪”就是芽),不能大把满手抓——那样不但摘下的芽叶大小参差,做不出上好的春茶,而且会伤害茶树。
例如种树。这看起来是所有农活中最不急的事情了,因为这树的成长并不像庄稼那样只以季生长,而是以年、十年、百年计成长期;然而农谚道:“二月‘惊蛰’又‘春分’,种树施肥耕地深。” 还有:“夜半饭牛呼妇起,明朝种树是‘春分’。”可见,这种树原本也不能任意拖延、错过节气。

   摘茶和种树当然是两种过于极端的活计,“春分”节气中的一般农事,大多都是一些不必太急,也不能太缓的活:雨天多了,地里得理一理水;雨天太少,庄稼得浇一浇水。播下的种子,气温下降了,得覆上地膜或草席保暖;气温上升,则须及时把它们掀开。小麦、油菜等越冬作物,进入“春分”后生长加快,水肥都要适时、适当跟上,农谚道:“‘春分’麦起身,肥水要紧跟,一刻值千金……”

   “春分”时节,能与农人一比勤劳的,大概唯有那一只只翻飞的春燕了!

   《逸周书》上说,“春分”节气,“一候玄鸟至”,玄鸟即燕子。归来的燕子,开展的第一项工作便是筑巢——用它小小的嘴巴,一口一口地衔来春泥,这工作在我们看来是多么的浩大!但是燕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着急的只是我们人类,她只是不急不缓地、有条不紊地、按部就班地建筑着,似乎并不管进度。“春分”过后,雨水多了起来,它们的香巢竟然正好筑成,不早不迟!

   如果说荠菜花用一种朴素和恬淡标注了“春分”节气在空间方面的不偏不倚,那么春燕的守时和勤劳则最好地诠释了“春分”在时间方面的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不温不火——总之,一个字: “中”!而这个“中字,为什么在有着“中国人老家”之称的河南,会被人们当作对任何事物表示肯定的一个口头禅,其文化的源头或许也在此吧?

   “春分”,昼夜等长,日子被分成了两半,但是分成了两半的日子也是日子;是日子,就得慢慢过,既不用太心急,也不用太担心。

   “春分”,寒暑平分,春天被分成了两半,但是分成了两半的春天都是春天;是春天,总有花开花落,既不曾怕花开,也不必怕花落。

   “春分”,阴阳相半,各半阴阳才是天地,才分男女,才有爱情;真正彼此相爱,分开仍会相爱彼此,何须过分顾此,何惧暂时失彼?

   “春分”是春天的一道分水岭,春——分过后,天地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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