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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进:追风的女子 —— 舒然《以诗为铭》(序)

2016-10-11 20:53:19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749

   我和舒然其实至今只见过一面。2015年春节,我去新加坡休息。有一天,应新加坡诗人陈剑兄的邀请,我到武吉巴梳路的草根书室搞诗学讲座。讲座结束后,舒然趋前问候,并且一起合影。我才知道她是一位画家,新加坡鼎艺轩艺术中心的轩主。陈剑对我介绍说:“她也写诗呢!”

   回国以后,活跃的舒然加入了我的微信朋友圈,这样,相互了解就多一些了。前些日子,她给我来信,要出诗集,提出要请我写序。说实话,我有些忐忑:这位画家的诗究竟如何,实在心里没谱啊。

   诗稿放了一段时间,为其他急事让路,这几天稍有空闲,赶紧把《以诗为铭》下载,一探究竟。没有想到,80首诗,五辑,一口气就读完了。我的心里升起一股兴奋,而且,这兴奋越来越强烈。好样的,舒然!我遇到了一位优秀的女诗人,我真愿意为新加坡诗坛祝福。

   诗与画,这是世界范围内自古而今的话题。德国诗学家莱辛有一本经典名著《拉奥孔》,着重说的是诗与画在构思和表达上的差别,主要的意思是,画是空间艺术,而诗是时间艺术,这本著作往往都会进入我给研究生指定的“必读书目”里。其实,诗与画也有相通。据说,莱辛当年因为忙于写《汉堡剧评》去了,本来《拉奥孔》预定还有论述诗画一致之处的下部的。古罗马的西塞罗在他的《修辞学》里就说:“诗是说话的画,画是静默的诗。”古希腊的艾德门茨在他的《希腊抒情诗》里也有类似的见解:“画为不语诗,诗是能言画。”在中国美学这里,似乎更强调诗与画的相通。苏轼关于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说法是很有名的美学论断,宋人郭熙也在《林泉高致》一书里写道:“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

   中国的画家,无论从事山水、花鸟,还是人物的创作的,一般除能画外,都能书,能诗,清代的郑板桥就被称为“诗书画三绝”。在现代画家中,齐白石的诗颇有艺术趣味和深度,诗界对《白石诗草》的评价很高。新诗人中,画家黄永玉写新诗,他的新诗诗集《曾经有过那种时候》写得机智幽默,趣味横生,曾获第一届全国优秀新诗(诗集)一等奖。黄永玉是和艾青、张志民、李瑛、公刘、邵燕祥、流沙河这些诗坛大咖一起获奖的。那一届获得二等奖的一共三位:胡昭、傅天琳、舒婷,都是一时之选。

   我们读能画的诗人,比如闻一多,艾青,都会轻易地捕捉到他们诗章的色彩感和线条感。舒然同样如此。她的诗颇富画面感。《蓝色的树林》里,梦境、忧郁、爱情、蔷薇、足迹都是蓝色的。《油菜花开》里油菜花“复制太阳”,北京春短,“转身便是红红的叶子”,而狮城呢,“蓝蓝的海水如此深情”——
 
         在乌节的水泥地表
         长不出倔强的玫瑰
         金黄色是宿命的蛊惑
 
         那人,带我去你的故乡
         带我淹没在阡陌之间
         带我去看油菜花开
 
   诗人在以丰沛的才情,挥动彩笔,着色世界。这经过诗的太阳重新照耀过的世界,五彩缤纷,充满美感、神奇和诗意。
在中国诗歌史里,女诗人从来都占有一席之地。《诗经》305首中,有19首确认是女性创作。有唐290年间,出现了207位女诗人,其中李冶、薛涛、鱼玄机、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王建的《寄蜀中薛涛校书》流传至今:“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品读舒然,的确会感受到她展现的女性的体验方式、审美态度和语言理想。她抒写了女性奇妙的心理世界:瘦削的音符,细腻的琴弦,凄婉的甜柔,美丽的疼痛,喧闹处的静静沉思,子夜时的热情开放。

   乡愁,似乎是新移民诗人舒然的一个常见主题。“从海风里苏醒过来/故乡已在遥远的北方”。在黄昏的克拉码头,诗人也许又想起了“隔着一片海/隔断了后半生”的故乡——
   
        夕照是心扉,疼痛的背景
        铺满不忍落幕的乡愁
 
   这种乡愁是刻骨铭心的。在乡愁面前,女性的“怕被问及”,这种细致入微的人生体验,多么打动读者啊!

   舒然的诗,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乡愁,更是淡淡惆怅里对人生执着的爱,以及对未来年轮的向往。她有一首《周年》,诗尾是这样的——
 
        在别处的生活里低声吟唱
        奔跑,并策动着新的图腾
        于是,每一个日子
        都有年轮生长的声音
 
   她是“种春风的人”,她“祝福每一个灵魂获得自由/无论来自哪块土地”:
 
          种一缕春风吧
         种一些祝福与希望
         种一些宁静与安详
          像当初种桃种李一样
 
   黑格尔说:“爱情在女性身上表现得最美。”爱情,几乎是全球女诗人的永恒主题,舒然也是弹奏情歌的高手。我在北京《诗刊》发表过一篇论文《中国情诗》,这是我2004年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参加第24届法国图书沙龙时在巴黎的讲演稿。我说:“几千年的中国情诗形成了自己的传统:含蓄,委婉,与‘性欲’拉开距离,筑造情感的境地。”舒然的爱情诗继承了这个传统,她拒绝描写性行为的情色诗,让自己的笔下流出的是柔柔的温馨,温婉,温情。

   第3辑《金色时光》里有好几首余味久长的诗——
 
        你是松下宁静的琴
        我是指间跃动的音
        忘尘的旋律
        演绎缠绵缱绻的风情
 
   在这首诗里,不仅“琴”和“音”的意象,诗人还打造了许多新鲜意象,来低吟那“金色时光”。

   在诗的技法上,舒然懂得节制,这是对诗的大彻大悟。翻读《以诗为铭》,没有随意的走笔,没有多余的技巧,她写得内向,写得收敛,她的诗是微风掠过心灵的竖琴发出的一串柔美乐音,短暂,而又在读者心上留得久长。这样,舒然的诗自然就会吸引读者,就有味外之味,笔外之趣。

   诗总是体现着两种对立倾向的和谐:一与万,少与多,“尽精微”与“致广大”。诗人总是兼有两种品格:内心倾吐的慷慨和语言表达的吝啬。优秀诗人是“寓万于一”,而后又“以一驭万”的能手。他的诗如果是冰块,那就只露八分之一在水面上,那藏在水面下的八分之七正是读者作为半个诗人的读者联想、想象与创造的空间。

   随意举出《清理内存》吧:
 
         清理玫瑰书签的余香
          清理漏夜的雨滴
   
        清理红叶飘零的呓语
        清理潺潺的山溪
 
        清理石头上的往事
        清理月光里的诗章
 
        清理内存
        清理有关那人的记忆
 
   天啦,在清理内存里也找到了诗,而且,是如此凄美的诗。“有关那人”,她什么也没说;“有关那人”,她说了很多很多。她不把话说尽,她充当的是读者的心灵向导:给你一朵花,让你闻到春的芬芳;给你一片叶,让你看到林的翠绿。这正是舒然的诗艺手腕呀!

   “追风的女子”舒然相当有才华。她的诗已散见于新加坡和其他国家的一些报刊,《狮城组诗》入选新加坡《2013文艺协会年度文选》。我希望她时时“都有年轮生长的声音”。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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