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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益新(无锡):两个富有老人

2016-05-12 22:40:09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52924

    锡惠公园,无锡城内一叶大绿肺。

    九龙山,巍峨的形态上树木密匝,连片叠绿郁葱。山麓下,公园里,到处青翠欲流,杂花生树。映山湖面上,荡漾的涟漪折不皱锡山和惠山的倒影。山石依偎,草木相拥,亲近着游园人的身影。除了这自然原生态外,公园里还有富甲一方的人文生态,惠山古寺、二泉书院、龙光塔、寄畅园……都用古貌原汁,固厚了这座江南园林人文高地。在这富生态里亦练亦休,生态滋润心态,心态依偎生态,放松的心灵一下找到了栖息地,常让人流连忘返。

    那年,年龄给我的工作放了长假,自在的生活不只是一下改变了原有时间约束体行的模式,还让我晨练的足迹不再囿于住地周边。那些年总是逼仄得甩不开脚步,老是和匆匆相行,少了许多本应有的情趣。现在,似鸟出笼顿觉天地宽大,时间仿佛也被拉长了。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锡惠公园一下子成了晨练首选地。

    进入园内,我避开熙攘的人流,找了处临湖辟静处,让清寂作伴,练了遍自编动作,从头至脚热身一番。然后微闭双目,舒吸沁人的新鲜晨气,随着这一呼一吸,把体内浊气清扫一番。畅通经络后,沿湖畔石径转上几圈,随即去思接千古,到那些充盈人文典故的亭台轩榭处抚摸一下历史。

    我信步走到御碑亭,这座风格独特的重檐歇山建筑中,竖立着一块高三米多,宽一米余的清乾隆帝御碑。我正在望读碑上乾隆“九陇重寻惠山寺”诗文时,耳边传来解读之声。我回神一望,一位中等个头的老者正在给一对中年夫妇讲解御碑的前世今生。我一下被吸引过去了,马上凑前伸耳细听。那位斯文模样老人讲解得很详尽,从诗文内容到碑上雕刻的云龙花纹,再到乾隆帝六下江南到惠山的情景,清晰和饱满中透现着深度,尤其那些细节揭示,生动详尽得让我在大长见解中入了迷。此时,围听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似游客在围听导游讲解,个个神情专一,心无旁骛。

    当那对夫妇走上紧挨御碑亭的金莲桥时,老人又陪随而去,热情地讲述这座市内现存最古老的石桥800余年的历史风云。开始我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可那对夫妇在谢谢声中与他道别时,一下打破了我的猜测。这时,他又转身回到亭中,百问不烦地在给周围看碑人解答释疑。日后一连数天,我总会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娓娓而道之声,他是谁,成了我心中一直悬着的疑团。一次偶然的机会,从他亲近的人嘴里粗略地了解到,这位长者是一位早已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多年的教育让他对乡土历史熟稔的同时,深知历史根脉的重要。职业带来使命,退休后,他一直琢磨要把家乡文脉代代传承下去,觉得传播这一使命尤显重要。就这样他当起了义务讲解员,在锡惠一个个人文景点上,不辞辛劳,不厌其烦地为游人为家乡人详尽讲起无锡故事。我用敬重目光望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默默地向他道别。

    步出公园,我走进横街上一面馆,食面权当早餐。无锡人有吃早面习俗,而且很讲究。据说历史也蛮久远,形成了一种有着浓郁地域个性的面文化。难怪这种面文化积淀下来一大堆食面术语,诸如立直、断生、重青、过桥、宽汤、紧汤、健面、拌面等。我没有加入吃早面行列,舌尖上也没有这福份,只是偶尔吃碗面充饥罢了,自然对这些面中术语似懂非懂。
在临窗处我找了一个位置,对面坐着一位老人,见我落座时,咪着笑眼看了看我,似乎是打了个招呼。我打量着这位七十开外的老人,头发疏稀,黑里飘白,皱纹布脸,隐透红润,身板硬朗。只见他悠闲地喝着黄酒,用一小盆姜丝下酒。我诧异地看了一会,忍不住地问他,怎么不添个下酒菜?他笑了笑接口道:天天如此,习惯了。接着他似乎遇到知音似地如数家珍讲了起来,并用筷子指了指我面前要的一盆姜丝,告诉我这些姜丝都是他一根一根精心切好带来的。并说他每天天未亮就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选姜洗姜切姜,刀起丝成,装满一大盆后就乘头班公交车送店里来。老人住在中桥,路上要换乘两趟车,尽管这样,每天仍风雨无阻地准时自费送姜丝来,且分文不取,只需一碗阳春面填肚。小盆姜丝,辣菜,在面客眼里向来是经济实惠的阳春面浇头,一直深受青睐,常有供不应求之趋。店家见有人免费送来大盆姜丝,切工胜似厨师,不免喜出望外,感激之余,将老人待似亲人。

    我望着小碟中微黄里透白的姜丝,精细,匀称,整齐,似一刀切成,惹人喜爱,可见这刀工娴熟老练。我不解地问,你这长年累月自掏腰包,有那么多钱吗?老人淡淡地答道:我没钱,但很富有。我听了这句似乎前后矛盾的话,一时语塞,脑子里也一下找不到此话的解意。老人望着我充满疑惑的眼光,没再继续说下去,呷了一口酒,嚼着小碟里那有滋有味的一根根下酒菜。在回家路上,我脑海里一直翻腾着那句话,思来想去,难有圆满答案。以后只要我到这家面馆吃早面,都会碰见他。我也不好意思追根求底地去问答案,毕竟会触及人家的私密性。

    随着惠山古镇改建,那家面馆也消失了。我曾多次路过那里寻找当年旧影,面对非屋非貌,试用记忆来复原那时情景,但总是浮在虚幻里。站在那里,一阵茫然,一种失落,拴住我的脚步。

    如今,岁月已翻过十多载,生活早已被尘世打磨得几近淡然,可却始终难忘这两段偶遇。尽管都只是我单向的不能忘却,但每当逡视这些记忆,总是在默念这两位至今仍不知姓名的长者。他们一个富有知识,在古稀之年仍在乐此不疲地传播乡土文化,让无锡根脉粗壮延伸;一个用朴实的情感和看似平淡如水的乐趣,富有在生活的向往里。都在用凡人善举,温暖着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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