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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祥:故乡的物事

2016-4-17 21:08:53      来源:江苏散文网      人气:1046

    被我称之为故乡的是我的出生地,打从师范毕业后就离开了她。以后断断续续一年回去几次,渐渐地家乡的人和物越来越疏远了,长时间不见,心中难免有些念想。尤其在无人的夜晚,一个人独处,那些物事会久久地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时隔二十多年,那些在记忆深处的物事已经发芽,滋生,茁壮成林。我时常享受这种林荫的滋润,在这种梦里沉睡久久不肯醒来。
 
一、 半山寺
 
    故乡是地图上很难找到的一个偏僻小山村,地处安徽南部,靠近原被称为“五大淡水湖”之一的巢湖,离县城有二十来公里。名字虽不起眼,叫“箕山”,但翻看巢湖的野史她却又有辉煌的一页。相传这里曾是上古贤人许由的隐居地,可是这里找不到任何有关许由的遗迹,甚至在老人的话语中,也未从提过。在我看来,也许是年代已久的缘故,那时也没有文字记载,只是口口相传。这些历史只能演绎在风中,渐渐的被人们淡忘了。
 
    我习惯称故乡叫“半山寺”,而不叫“箕山”。这是为什么呢?实际上,故乡什么时候叫“箕山”的,我不知道。但“半山寺”应该是她的最初名称,像一个寺庙,叫起来怪怪的。在我的想象中,故乡的名字来历是因为她的形体和山顶处的一幢老房子。这是一个小山村,山体另一半不知什么时候被切掉了,只留一半的山峦,形状又像一个歪倒的簸箕,我想这也是乡人为什么称她为“箕山”的原因吧。
 
    半山寺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一个自然村,两个生产小队。我家是一队,在村子的南头,也就在半山寺的山腰处。半山寺的东边是圩田,村人就靠这些圩田维持家里的口粮。西边是一条小河,属于裕溪河的一个支流,河水清澈,因为有源源不断的水流,所以常年不会干涸。每到夏天,这里就是我们小孩子的游泳池。清凉的河水滋养着半山寺的子子孙孙。再往山顶处,有一幢老房子。这应该是半山寺的古迹了,具体多少年不得而知。村名应该和这幢老房子有所关联。
 
    从这幢老房子的外形来看,他的前身应该是座寺庙。大门朝南,一个宽敞的四合院,左右大约有十来间房子,全部都是清一色的小砖砌的墙,上面盖着黑色的小瓦,房子的四角有飞檐。虽然历经风雨,他依然保持着原貌,像一位久经沧桑的老人,立在村庄的最高处,佑护着他的子民。
 
    老房子的中间一间被国家征用,开了个供销社。供销社买一些油盐酱醋以及一些农用产品。供销社的销售员是两个五十多岁老头,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又矮又胖。两个人真有点像和尚,呵呵,这是不是半山寺的两大主持吗。瘦的老头姓郭,不知何处人。从村人的话语里知晓这个老郭曾经是国民党,解放后坐过牢,劳改释放后就在这儿工作。无儿无女,就一个人了无牵挂。胖的姓郑,就是我们本地人,老家是巢湖岸边的散兵,单身汉一个。胖子为人谦和,很受村人的喜欢。小的时候,经常去那儿帮家里买酱油含盐,和这个胖子混得很熟。每次去时,叫一声“胖叔”,柜台后面就会闪出他那笑眯眯的脸,弥勒佛一样。
 
    八岁那年的秋天,我走进了老房子的东厢,去那里读书。不知从那年起,老房子的东厢开办了小学,只有一个班级——一年级。到这里来读书的除半山寺的孩子,也有邻村的孩子。学生有三四十人,大小不一,记得班上有个最大的男生当时十二岁,最小的七八岁。理所当然,那个十二岁的男生就是班长,就是我们的头,什么都得听他的,因为我们都害怕他的拳头。给我们上课是一位男老师,脚有点跛,走起路来忽闪忽闪的。他是一位高中毕业生,没考上大学,家里穷再加上残疾,村里照顾他就让他当小学的老师(当时很缺老师,有个人教就不错了)。他既教我们语文也教我们数学,记得当时语文成天就是背一些口号,现在还有些耳熟能详,数学很简单,就是一些计算而已。所以那时我们学的很轻松,整天悠哉悠哉,对上学有点儿乐不思蜀。
 
    我们那时上学还要做一些农活,记得老师每天分配我们每人打十斤秧草,说是生产队分配的任务。所以我们学习之余,就会拿着竹篮和铲刀去半山寺的后面打秧草。半山寺的老房子后面是坡地,长满了灌木,灌木丛中杂草丛生。我们在这里打秧草,捉蛐蛐蚱蜢之类昆虫,玩的不亦乐乎。每次都是在老师的口哨催促下回到课堂。一晃,一年的时间就过去了,二年级我们就要去邻村的村小上学了,离家有点远,来去总是匆匆,再也没玩的这样开心过。
 
    记忆里,乐趣最好处还是老房子的后院。老房子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后院,四周有围墙,一人多高,小孩子是很难爬过去的。有一次,我和班上最大那个男生相互合作,终于进得“大观园”。那里有点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的味道,高大的刺槐沿着围墙生长,园子中间有一棵桂树,枝干硕大。树间的空地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靠近老房子的跟前有几棵桑树,桑葚红红的,很是馋人。在这里,摘桑葚,捉蚂蚱。累了,就地躺下,望着天空的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一点也没鲁迅先生笔下的四角天空束缚感。
 
    那些过往的记忆就像半山寺天空的云,飘过山头飘向远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二、 柿子园
 
    半山寺的南边有一处洼地,大约有两三亩的土地。这里长着二十来棵柿子树,行间有距,每两棵之间相隔两三米,很有规律,村人称之为柿子园。也是村子里唯一的果树园,他的产权是属于集体的。
 
    这些柿子树长得很粗,枝干虬劲,一个大人才能合拢过来。所以它们是有一定历史的,要长成这样的大树需要几十年。柿子树春天长出嫩绿的枝叶,在枝叶间开出淡黄的小花,一簇簇点缀在绿荫丛中,花满枝头时,清幽淡雅的芳香会四处弥漫。柿子的果是扁圆形的,成长期时间长,要好几个月。一开始是青色的,然后渐渐变黄,最后变成红色。每到秋天,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像一只只红灯笼,给村庄带来一个丰收的景象。
 
    这柿子园自然是我们小孩子的乐园了。那时的我们,因为家穷没有零食吃,只有从自然界里找吃的,自然这柿子是一种美味了。柿子刚开花时,我们的眼睛就在关注,只要柿子结出小果子,我们这些小馋猫就开始动手了。柿子园是生产队的,自然有人看管。我们想着法子接近柿子园。每天清晨天麻麻亮,我们几个馋猫就赶着家里的鹅子,到柿子园去放。放鹅只是个幌子,摘柿子是真的。当然我们也不会摘太多,一般会摘十来个,揣在口袋里偷偷的带回家。上学的时候,乘没人注意时将摘来的柿子埋在水泥田边,做上记号。第二天,就有美味可口的柿子吃了。柿子虽小,一口一个,但很清脆,可以解馋。童年的夏天基本上是在柿子园里度过,摘柿子之余可以在树下纳凉。记忆中,最怕的就是被柿子树上的洋辣子扎,那种滋味不好受,又痒又痛,要好长时间才会好。但是我们为了解馋,什么也不怕。痛着并快乐着!
 
    有一次回去,路过那片柿子园,看到的只有一两棵柿子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是在发呆。原来的茂盛之状已不复存在,柿子园被开发了。生产队为了赚钱将柿子园卖给了镇里,镇里在柿子园边上开石场,要地方囤积石子。那些柿子树在一夜之间被砍伐殆尽,只留下边上的一两棵,留作给工人们纳凉之用。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绿绿葱葱了,再也尝不到那种偷嘴的快乐了。
 
    后来,采石场停产了,因为出了事故。现如今,村子里的人很少去那里,因为那儿变成了坟地。埋的是采石场事故中死的两个人,死的很惨,两个人从几十米高的炮台被炸下来,粉身碎骨。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这么去了。柿子园成了村人的伤痛,都怕提起。
 
三、 神树
 
    被村人称作“神树”的,其实是一棵大椿树,就长在半山寺的村中间,离我家只有几步之遥。
 
    这棵树有十几米高,主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拢,有八根枝干。其实有九根枝干,有一根在一次雷电之中炸断了,这正好合了俗语“树无九桠,九桠必死”之说。断了一桠的椿树长势茂盛,枝叶繁茂。
 
    这里可是村人的集聚地,无论是早晨还是黄昏,这里都挤满着男女老少,端碗吃饭的,喝茶聊天的。东家长西家短,在这里都能知晓。这里还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树大遮阴,又正好在村中间的路口,面积通畅,来去自如。所以,这里是半山寺最热闹的地盘。
 
    这棵树被称作“神树”的功劳应该归于我的远方大奶奶,村人都叫她“鬼神婆”。 提起鬼神婆,半山寺周围的村庄没有不知道的。其实,鬼神婆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她也是个农村的家庭妇女。只是一次偶尔的事件让她出了名,成了七村八寨的大神。
 
    事出有因。一年夏天,村里又出来一件比较蹊跷的事。在一场大雷雨中,村中央的这棵老椿树的树尖冒起了烟。这件事被鬼神婆知道了,她说这是上天要惩罚我们村了,现在还只是警告,对这棵大树发威是让村人知晓。这树是一棵“神树”,村人必须要供奉,否则上天会大怒,将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听她这么一鼓噪,村里有几个人胆小怕事,就商量出一个办法,给这棵“神树”修建神坛。于是,就挨家挨户地收钱,买来一些沙石砖块,在“神树”周围修建一道围墙,并且还在下面砌了个神坛,供烧香拜佛之用。打这神坛砌好后,鬼神婆就去烧香拜佛,村里也有跟风的。每逢初一十五,“神树”那里还听到鞭炮声。“神树”的香火很旺,大老远的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火味。不过那一段时间,村里没有出什么大事,似乎是得到了“神树”的保佑。
 
    这神树的香火没有旺几年,又在一次雷击之中,神树被烧死了。村人为了安全起见,将神树的主干锯掉,那些主干由于天长日久都已被虫蛀,成了废料一堆。留下神树硕大的根,像个巨眼在拷问着上天。自然那个神坛也被村人拆了,也没见村人有什么不平安的,看来这个神树之说纯属乌有。
 
    我想,太阳还是从半山寺的东边升起,红彤彤的富有朝气。柿子园的雾气和晨岚,和着村庄的炊烟,在阳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斓。村庄虽然有点旧,但还是那般的美。没了神树保佑的村人一样健健康康,喝着半山寺的井水,怡然自得。
 
    可是,这样的乡村离我越来越远了,渐渐淡出我的视野。如今,我只能坐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用一些瘦弱的文字来倾诉内心的疾疼。是的,一切都在远去!半山寺,柿子园,神树,还有隔壁的二蛋,同年的冬生,他们只会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影子模糊,看不清了。那些说笑好似天边的云彩,漂浮不定,渐行渐远。
 
    故乡啊,我真得很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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